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80. 真假(二)
    恒光愣愣站在原地,嘴唇下意识动了动:“……大人?”

    他尚有迟疑,对面的人却微微踉跄了一下,先前不着痕迹遮住腹部的手错开一点,边缘露出猩红血色。

    恒光睁大眼,心神全被那伤口吸引。他下意识上前几步将人搀住,惊声道:“大人!”

    “别声张。”徐东亭借他的力道站稳,低声道,“他们还在找我。”

    恒光一时思绪错乱:“您怎么……”

    “我白日就认出你了。”徐东亭鬓边渗出汗来。恒光扶着他跌跌撞撞往人少的地方去,听他断断续续地述说:“那时身边有人看守,不便与你相认。方才……方才路上有社火游街,我才趁乱、咳、趁乱折回寻你。”

    两人闯进一间暂时无人的雅间,徐东亭被扶着坐下,捂着腹部的指缝间渗出更多的血,他脱力似的喃喃:“还好你没走。”

    “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没认出您。”恒光有些慌乱地找东西给他包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些哭腔,“您的声音怎么……”

    干涩微哑,只能听出三分原本的音色。若不是他叫出了“恒光”,后者或许根本不会留意。

    “他们不许我求救,给我喂了药。”徐东亭淡淡道,好似诸般折磨都被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他只在乎最紧要的:“我让你寻人求助,你可寻到了?”

    “嗯!”恒光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道,“大人您放心,我命贱,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让他们带走您!”

    徐东亭面色苍白,不置可否。他低声:“暗处亦有人盯着,他们人多势众,你我今日未必能轻易脱身……”

    “我们也带了人来。”徐东亭霍然抬头,只听面前的恒光一字一句道,“我们也带了人来,大人。”

    ——

    周拾没想到自己转了个身的功夫,变故接二连三地出现。

    他刚着人将恒光的本子和基本情况回报给钟渐,那边在半江楼外盯人的就传来消息,说那疑似徐东亭的蓝衣人趁着社火游街趁乱跑了,那两个侍卫正在附近找人,暗处的人也在蠢蠢欲动。

    来人询问是否要出手阻拦。

    周拾皱眉,只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他正要动身去看看情况,心下闪念,立时觉得不妙,转头去寻恒光!

    ——正瞧见恒光扶着那蓝衣人踉踉跄跄进入一间空厢房。

    他暗骂一声,匆匆吩咐来人不要轻举妄动,将此事报给钟渐。空厢房左右两间都有客,他随手推开人少的那间房门,不等里面的人反应,三颗珠子从他指间弹出,悄无声息地爆开,一阵红色烟雾之后,房中人瘫倒一地。

    周拾放轻脚步靠近连着恒光那间厢房的墙壁,从怀中取出特制竹管贴上去,那边厢房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他听到恒光似乎在说“我们……带人……”,面色微微一沉。

    “您在这里的消息我们已经送出去了。”恒光快速道,“马上、马上就会有人来将您接走。”

    外面隐隐传来觥筹交错的喧哗声,将这一室之内的沉默衬得越发紧张。恒光麻利地为徐东亭包扎好伤口,嘴里不住喃喃:“快了,快了,您忍一忍。”

    或许是因为紧张,手都在微微发颤。

    时间默默流淌,两人一直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期间恒光偷偷开门往外张望了几次,仍是无果。他肉眼可见地紧张焦躁起来。

    他见徐东亭的脸色越发差,便将他扶到内间的卧榻上,将要转身时被对方一把握住衣袖。徐大人虚弱道:“你……去哪里?”

    “我们是意外进入这里。”恒光解释,“我去把平安扣挂到门外,这是我们之前约好的暗号。他们看到,能更快找到我们。”

    他扯下腰间的平安扣,将房门推开一点小缝,匆匆忙忙将其挂在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赶紧关上门。回身凑近徐东亭低声道:“大人,我看到来接应的人了。”他顿了一下飞速道,“他三十余岁,穿褐衣,留一圈胡子,左边眉毛上有颗痦子。除了平安扣外,我们还有一句暗语,上句‘蒹葭苍苍’,下句‘在水一方’,您一定记好。”

    徐东亭察觉到什么:“恒光,你……”

    “我刚刚开门时也看到今天跟着您的侍卫了,他们也在找您,可能会撞上我们来接应的人。”恒光伸手取下徐东亭头上的帷帽,自己戴好,眼睛睁的大大的看他,“我装作您,把他们引开。”

    “不……”徐东亭去抓他,“恒光……”

    恒光怕的手一直在抖,但还是坚定道,“您的命更金贵,大人。您之前也说过会不计一切代价查明楚州的事情。您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我们的人马上就到。那位……那位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我只是出去引起他们的注意,到时候把帷帽一摘谁也找不到我,我不会有事的。”

    他好像是想笑一下,但却比哭难看。倒退几步冲徐东亭跪下重重磕了个头,他转身拉开房门。

    徐东亭下意识往前伸手,似乎是想留住他,但不知是伤口太疼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我们的人马上就到,您一定会没事的。”

    恒光最后似是留恋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离开了。

    ——

    “丞相。”

    周叶将半江楼那边的消息呈给钟渐,连同恒光的小本子。

    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一口未动的膳食,深秋的寒意下那点热气儿早就消散殆尽。钟渐将纸条展开一眼扫过,沉吟片刻,拿起恒光的本子,细细翻阅起来。

    周叶低声:“恒光已经和那疑似徐东亭的人通了身份,此刻正在一处。周拾不曾露面,仍在暗处。”

    虽说有周拾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他其实不太明白钟渐为何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恒光。他心知论和徐东亭的熟悉度恒光最是适合,却也有些不解钟渐这样看重一个徐东亭身边的书童。那并非仅仅来自钟渐天性的温柔或对少年人的不吝教导,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赋予其责任的重视。

    却听翻页的声音微微一顿,钟渐突然开口:“那不是徐东亭,去接人。”

    ——

    “那不是徐大人。”

    周拾在恒光出门后的第一时间也来到了门外,刚和恒光对上目光便正撞上这一句。

    他神色一凛,拎起恒光往楼外掠去。同时示意所有人撤离。

    他们带的人未必能扛过裕安郡王手下的人,毕竟他的母亲曾掌握着江湖赫赫有名的“绝魂庄”。此行的目的本就是刺探,若是遇上了真的徐东亭,拼一把也值。但这个确定是假的,他们不跑还等什么?

    刚掠出半江楼外一里,就见一簇黄色烟火直冲云霄。周拾回头只见恒光出来的那间厢房窗户大开,一个蓝衣人正站在窗边,朝着他们的方向举起了弩箭。

    周拾嗤了一声,摘下恒光的帷帽反手掷出。那一瞬帷帽中编织的竹节与箭矢寸寸相撞开裂,两相冲击之下一起落于地面。阴影中寒光四起,无数暗器冲向踏瓦前行的两人。周拾一把将恒光扛在肩上,身形轻盈如鹞鹰起落,将那些明枪暗箭统统躲了过去。

    他正预备带着人溜几圈,将人完全甩开再回去。前方小巷子里突然跃起一个人,扯着一条长绸迎面而来。

    他眼前一亮:“副统领!”

    周叶黑布遮面,快速道:“公子命我来接应。你带恒光回去,扫尾的事交给我。你的迷魂珠给我几颗。”

    周拾从怀中抓出一把比先前用在厢房中剂量更大的珠子,两人错身而过时一扬手抛了过去。蓝色长绸如同流水起伏错落,眨眼间周拾与恒光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周拾带着恒光回到林子衿的別庄,绕过庄内明里暗里的护卫看守,落入钟渐暂居的小院中。

    却见一人提灯站在廊下,似乎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身形清癯,梅姿鹤骨。

    “回来了?”

    钟渐笑。

    周拾将肩上的恒光放下来,冲钟渐行礼。半晌见恒光没反应,强行将人提溜起来,露出一张早已无声无息哭得满面是泪的脸。

    “哎呦这是怎么了?”钟渐身后的周柒好奇打量着他,“哭成这样,周拾,你欺负他了?”

    “你放……”周拾跳脚,想到钟渐在这里赶忙把最后那个字咽下去,“他觉得最后掉链子了,丢脸呗。”

    “……他不是徐大人。”恒光呜呜咽咽,“我暴露了,把事情搞砸了!”

    “也没搞砸吧。”周拾略有嫌弃地看着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是还有我呢。”

    钟渐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周拾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偏头咳了一声:“多谢公子……其实恒光也可以了,他都决定让他们走了,谁能想到最后那假货又杀了个回马枪。”

    “我知道。”钟渐眉眼温柔,他一手提灯,一手绕过恒光肩背安抚地拍了拍。少年人忍不住攥住那截熏染了淡淡药香的衣袖,耳边是长者轻声的安慰:“……我知道,你也想东亭了。”

    小声的呜咽微微一顿,恒光再也忍不住,贴近钟渐怀中泣不成声。

    “他有那么几分、学得真像大人……我盼着他不留我,又盼着他留我。”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钟渐仔仔细细将他哭湿的额发拨开,耐心道:“我知道。”

    周拾看着他赖着丞相哭的不成样子,摇摇头,冲天又翻了个白眼。周柒绕过来搭他肩膀:“你要不要哭一哭啊?哥哥的肩膀借你呀~”

    “滚啊!”周拾抬脚踹他。

    周柒笑嘻嘻地躲过去:“公子!我去小厨房端菜!”

    “等下。”钟渐叫住他,“我记得阿伍今日也跟着出了任务,你顺道看看他回来没有。叫他也来,一起用个晚膳。”

    恒光很快平复下来,被钟渐揉揉脑袋,就让周拾拎着去洗脸换衣服。他后知后觉自己哭成那样十分丢人,来到正屋后臊眉耷眼,脸红得要命。周柒端着几个托盘稳稳当当地进来:“公子,阿伍还没回来。”

    钟渐一怔:“算算时间,不应该啊。”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轻微声响。片刻后周叶迈入正屋,身后却还跟着一人,正是阿伍。

    “寒山酒庄那边有人撤离时出了纰漏,幸有阿伍兄弟帮忙。我去时他正帮忙遮掩断后。”周叶解释。阿伍在他身后朝钟渐沉默拱手,他握着自己那把不起眼的长剑,鞘上纹路粗糙,并非名品。

    钟渐的目光轻轻落在那把剑上,很快移开,颔首:“阿伍先生,辛苦。”

    “……不敢。”阿伍愣了一下,再度回礼。

    “可有伤亡?”又转向周叶。

    “寒山酒庄那边一人轻伤。”周叶禀报,“撤离的指令很及时。今日任务调派人手一直由周拾负责,后续伤情和奖赏情况不如继续由他跟进。”

    “为将之道,理所应当。”钟渐点头,回身点点周拾,“可要好好同你们副统领学。”

    众人落座开饭。阿伍留意到只有自己与周叶桌案上摆了酒,自己桌上的还是平素自己喜爱的松醪酒。再环顾一圈,各人桌上应都摆着自己喜欢的菜食,因为恒光面前的小案上至少放了三四种他平日爱吃的小食。

    耳边传来钟渐与周叶的闲聊:“今日与先生手底下的人交手,他们身手如何?”

    “不错。”周叶答得很谨慎,“但只有两三人有当年绝魂庄的功夫与水平,先生身边这样的实力不知有多少。”

    ”有,但不会多。“钟渐搅了搅面前的药膳,“绝魂庄的势力自他母亲死后大半都落入他父亲手中,他当年死里逃生,能带走的人不多。”

    他眉眼微垂,突然道:“先生身边那名年长的高手,你若与他对上,有几分胜算?”

    周叶确认目的:“是要杀了他,还是?”

    钟渐沉思:“从他身边抢人,不用甩开,只与他周旋。”

    “不曾交手,不敢称十足把握。”周叶斟酌后答道,“只如公子所言,拖他一日绰绰有余。”

    钟渐便颔首,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倏地抬眼,正对上阿伍悄悄打量的目光,微微一笑,色如春温。

    阿伍起初一惊,见他并不计较自己有意旁听,便也告罪似的举了举手中酒杯,自己饮尽了。

    想想也是,既然在此时公开讨论,想来也并不避讳他。

    他从前因身怀秘密,又察觉公子深不可测,不敢也不愿过多接近,只遵着命令做好交给自己的每件事。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些时日,公子他们……似乎比从前更信任他了。

    晚膳过后,便要理一理今日的事宜。恒光将他与周拾分离后,与那假“徐东亭”相处的经历仔仔细细讲了出来。周拾的疑惑早就憋了许久,闻言立刻问道:“那你如何确定那不是徐大人的?”

    他眼见恒光犹犹豫豫一天都没完全确定真假,怎么就那一会儿功夫就笃定了?

    恒光叹气:“徐大人曾说人命不分贵贱,也不许我因仆从身份自轻自贱。我不确定那一定是大人,用这种话试探了两次,他都不曾反驳我。我那时就开始生疑了。

    “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他绝不允许我用自己的安危换他的。真的徐大人会留住我的。”

    他有些黯然。大概在半江楼的那场告别里,他真心希望那就是徐东亭。

    “做得很好了。”钟渐摸摸他的头,“即便暴露了身份,你也没有被蒙骗,及时发现那不是徐东亭,还能自己脱身。你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急智,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恒光有些惶然:“可我怎么会暴露身份?我今日有易容,那个假的徐大人为什么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钟渐想了想:“你是先听到他叫你,然后与他对视;还是先与他对视,然后听到他叫出了你的名字呢?”

    “我听到有人叫我,转头去找,就见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恒光糊涂道,“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钟渐刚要开口,突然掩袖咳嗽起来,周叶忙上前为他顺气。丞相微微一抬手,正在为他泡茶的周拾便接着为恒光解释:“当然不一样,他可能只是在诈人。”

    “什么?”

    “我们跟了他们一天,对面又不全是废物,多少能感觉到吧。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半江楼,就会猜半江楼内一定有人监视。半江楼只有二层有座位临栏,二层以上全是不临栏的雅间。若是监视,一层二层最有可能。一层靠的太近容易暴露,二层更佳。”

    周拾道:“他们看我们迟迟没有动静,大概想在临走时赌一把。那个假的徐东亭装作逃脱,站在二楼人多的地方喊几声“恒光”,谁有反应,谁就有问题。从你转头的那刻起,就已经暴露了。”

    他撇了撇嘴:“这方法实在冒险,多喊几声可能就露馅了。偏巧那个时候我不在,你又没多少这种经验。”

    他放了炮制好的干桂花,还有祛寒的药包。细碎的金色花朵在沸水中舒展,蒸腾出浅淡的香气,与清苦的药味纠缠。周拾盖上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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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钟渐斟茶。后者捧着茶杯慢慢顺过气来:“至于名字……你是一直跟在徐东亭身边的书童,先生应当是一直知道你的。倘若要救徐东亭,你很大可能在现场。就算听到这声呼喊的不是你,而是认识你的其他人,但凡有一点下意识的反应,对他们来说也足够了。”

    “虽然冒险,但做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倘若是我,也会试一试。”他赞同周拾的话,“阴差阳错,却也成了。”

    “可见再周全的计划也会有变数。”他轻声喃喃,像说给自己听,“要重视。”

    阿伍应钟渐之请留下来旁听,其间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此时才迟疑片刻开口问道:“公子……您说先生一直知道恒光……包括知道他传信求救吗?”

    那一刻他作为武者的敏锐直觉捕捉到钟渐似乎是微微顿了一下,对方看过来的目光似乎是带了几分赞赏,很快就被缭绕的茶雾隐藏。

    “谁知道呢。”钟渐意味深长道,“不过你放心,至少从你们见到我开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公子是怎么知道那是假的徐大人呢?”恒光又问。

    钟渐拿出他今日记录的小本子递过去:“他点了三素一荤,上菜后请两名侍卫与他一起用饭,被拒绝了。”

    “啊,是的。”恒光去看自己写的,“他点的都是徐大人的口味,用饭的习惯也与徐大人一样,吃口菜吃口肉的。”

    “徐东亭为人正直,甚至略显古板,但并非不通礼节。”钟渐耐心解释:“三名成年男子,一道荤菜哪里会够。他若真心请人一同用饭,便不会只点了一道荤菜并在上菜之后才开口邀请;他若不愿同人一起,依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开口相邀。”

    “朝中或有人因他脾性冷硬,直来直往,便参他言行无礼。”钟渐像是想到了什么,摇摇头:“他虽不屑阿谀奉承、不通人情往来,但这并不能代表他不是个知礼守节之人。”

    “而且他一贯节俭,自己一个人吃的话也不会点四道菜。”钟渐道,“这样点菜并不符东亭的习惯与处境。这个假扮之人定要这么点,大概是曾观察过东亭在先生府中用饭时夹菜的数量与种类,粗粗学了个皮毛。”

    “面容能仿,声音能仿,骨相却难学。”他轻声,眼前似晃过朱砂一点,明艳如血,神色恍惚一瞬。

    恒光将这些统统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仰慕地看着他:“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啊,公子?”

    钟渐回过神:“……他们应该会再派人来试探一次。”

    “还来啊?他们这次不是已经被我们识破了么?”

    “大概是一些好胜心吧。”钟渐朝他笑了笑。

    ——

    今日出任务的人回了先生的园子,蓝衣人并两个侍卫跪在屋中,屋外跪了一片。

    蓝衣人已经将人皮面具换下,赶工的面具刺激性极强。他只戴了一天,脸上已经起了大片红疹,疼痒难耐,但他只跪伏在那里,连伸手碰一碰都不敢。

    还有腹部的伤口,他当时为了逼真划了自己一刀,事后来不及处理就赶来请罪。现下居然是靠着当时恒光那应急的包扎勉强止血,但跪了这么久,血渍早已洇透了包扎的布条。

    先生的心情不太好。

    他今晚要和徐东亭用晚膳,本来心情是不错的。但听到下面的回禀又不好了,想杀人。

    但带着戾气与血腥气过去,徐东亭若是察觉,又要多嘴,十分烦人。

    于是坐在重重帘幕后,慢条斯理地打着香篆静心,听跪在底下的人将今日之事一一讲明。

    他身边常跟着的黑衣人就站在帘外护卫,越师父从不喜这些乱七八糟的阴私,自知无法干预,故而常在院外值守。

    蓝衣人禀报完毕,只听先生的声音从帘幕后轻飘飘落下:“那小书童说要替你涉险,你竟真的允了?”

    “徐东亭心善成那个蠢样子,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先生笑道,“你是蠢货吗?”

    “他说徐大人为查清楚州之事愿付出一切代价,又一直说有人来接应,只要等到接应,就能见到幕后主导的人。属下当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实在担心我们的人可能在阴差阳错之间妨碍了那边的接应,一时心急没有拦住……”蓝衣人更深地埋下头,“那小书童刚出门属下就意识到不对!可外面应有高手一直在保护他,等他出来就直接将人带走了!”

    “瞧瞧,你输就输在这点贪心上。”先生将香粉一点点填进篆模,“徐东亭从不贪心。你去时我如何同你说的,叫你装作他,便要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徐东亭,一分一毫私心都不能有。”

    “……罢了。”他微微一顿,不知想到什么,再开口时竟带了几分真假难辨的愉悦,“到底不是他。”

    蓝衣人悄悄松了口气,但下一刻心又立时提了起来。

    “——你以为,纰漏只这一处吗?”

    “这么喜欢三素一荤?”先生和蔼道,“断头饭也请你吃这些好不好?”

    ……

    屋内击打皮肉的钝声和被堵住的闷声求饶让外面跪着的人纷纷胆寒。不知过了多久,先生身边常穿黑衣的玄鹊大人面无表情地走出,叫了几个仆从进去。不多时,就见安静的仆从飞快地将今日负责任务的三人血淋淋地抬了出来。若非几人的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已与尸体无异。

    温暖如春的屋室内漫出浓重的血腥气与馥郁花香,玄鹊再度出来,平静道:“今日先生不想杀生,你们自去领罚吧。”

    众人面色惨白地纷纷离开,屋内的仆从也飞快收拾干净了血迹斑驳的地面。玄鹊低头站在帘外,没有说话。

    先生正在起篆。

    手下香篆起出一朵精巧的彼岸花,先生方慢条斯理地放下工具,用线香将其点燃:“进来。”

    浓重的香气覆盖了新鲜的血腥味,与室内原有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先生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还当他们出了多厉害的人来救徐东亭,今日纰漏多得像笑话,他们竟是到最后一刻才辨出真假么?”

    “也是废物。”他嗤笑一声。

    “点菜之时那般拙劣竟也能骗过去,最后那书童能逃脱全靠钻了蠢货的空子。”先生饶有兴致地喃喃,“倘若再派一个演得更好的人去呢?”

    玄鹊躬身低声:“今日一遭,他们一定知道了联系营救徐大人的计划暴露。再来一次他们还会上钩吗?”

    “他们只要想救徐东亭,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先生一手支颐,“真期待啊,会是什么样的人,能来到我面前将他带走呢?”

    “带不走,就是废物,该死。”他低低笑起来,苍白的面庞却显出几分骇人的狰狞,“带得走——更该死!”

    残破的病躯泄漏出沉重的喘息,一声一声在空阔的室内回荡,像某种残忍的、凶蛮的野兽藏在黑暗里正撕咬温热的血肉。他好像即将发怒——熟知主人本性的玄鹊背脊上早已冒出一层冷汗——但最终却没有。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睁着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像是在旁观评价自己方才的疯魔,口中发出温柔的,怜爱的,哀悯的叹息:“……真可怜。”

    不知在说谁。

    玄鹊没有开口。主人乌黑的,枯井似的眼珠儿动了动,最终缓缓看向了他。

    “下次你去。”先生突然道。

    玄鹊心中一跳:“是。”

    “不用担心。”先生恢复了短暂的平和,“我会教你。”

    ——在了解徐东亭一事上,他还是颇有自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