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丞相他霁月光风 > 79. 真假
    夜色低笼,灰衣人推着先生,点头称是。忽听后者漫不经心似的提起:“藏春山那边如何了?”

    灰衣人低声禀报:“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中。”

    ——

    琅琊金满地,春风度十里。

    三年前名士白饮春一幅《十里金》让此地小有盛名,十里庄内最高最繁华的半江楼至今仍珍重悬挂着此幅真迹,供来往文士品鉴。

    深秋渐近,庄内红枫盛灼,亭台楼阁起伏错落。因多是商贾聚集落脚,小片的市集随处可见,卖些天南海北的新鲜玩意儿,琅琊郡乃至楚州范围内的其他郡县,都有人慕名而来。

    卖花的小贩眼见一蓝衣人头戴白纱帷帽,身后跟着两名侍卫来到他摊子前,随手挑了三五枝菊花,问他:“有劳,请问若想尝些有名的吃食,该去何处?”

    他嗓音清润微哑,小贩麻利地包好花束,打量他们三人气度,伶俐道:“自是庄内最好的半江楼,贵客如云,配得上您。”

    他指了下红枫掩映下的高耸楼阁一角:“最高的那座就是。”

    蓝衣人接过花束道了声“多谢”,身侧侍卫上前付账。他立在原地片刻,偏头对身边人道:“我想去半江楼看看。”

    侍卫点头,暗自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边。三人的身影没入喧嚷人流,期间蓝衣人偶有在街边小摊处驻足,买些不大不小的零碎东西,两名侍卫始终紧紧跟在他身边。

    一路行至半江楼,蓝衣人还顺手扶了个差点从阶上踩空的女童。女孩仰着圆乎乎的脸,从飘飞的白纱之间瞧见一闪而过的年轻俊秀的眉眼:“谢谢哥哥。”

    “嗯。”他将女孩扶稳,便周正地往后退了一步。想了想,又从怀中菊花里抽了一朵递过去:“不要乱跑。”

    女孩眉开眼笑,伸手要去接却被蓝衣人身边的侍卫拦住:“公子。”

    “……送朵花也不许吗?”蓝衣人平静开口。

    “主人有吩咐。”侍卫只道。

    两相莫名僵持。女孩不明,左右看看,被侍卫脸上的凶悍之色吓到,花也不敢要了,转身跑开。蓝衣人顿了顿,将手中花收回,没再说什么,提步进了半江楼。

    两个侍卫寸步不离地紧紧跟上,比起保护,更像是看守。

    “……是徐大人么?”

    半江楼高处的雅间内,周拾看着人进了楼内,在窗边系了条红绸示意人在这里,转头问身边的恒光。

    “还不确定。”

    恒光低头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嘟嘟囔囔着什么“身形”“脾气”。周拾探头去看,见他三两句记下了方才蓝衣人扶好女童、送花以及和身边侍卫的隐隐对峙:“记这么详细?”

    “我要给公子看的。”恒光头也不抬,“公子说我记得详细,能帮他大忙呢。”

    周拾撇嘴,从自己缝的小荷包里掏了枚洗干净的海棠果珍惜地含在嘴里,随口道:“字倒是有长进。”

    恒光跟着徐东亭识过字,之前为钟渐抄过普通伤寒的药方。闻言有些欣喜:“真的?公子闲时指点我的。”

    他自从从钟渐那得知徐东亭在先生那里并且无虞后,便愈发敬佩信服对方。常设想自己倘有公子十之一二,定能更好地帮上徐大人,不至像徐东亭初失踪那些时日一般无措。

    周拾翻了个白眼,他推开雅间的门往楼下看。那疑似徐东亭的蓝衣人已经带人在一楼坐下,同小二说了几句,似乎是在点菜。

    恒光自他身后探出脑袋:“能看到脸就好了。”

    “未必。”周拾道,“倘若用了易容呢?别忘了公子的嘱咐,谨慎为上。”

    两人从雅间出来往楼下走,在二楼临栏杆的位置落座。时至晌午,半江楼一楼准备了各式表演。场子渐渐热了起来,也有不少人从楼上下到二楼观演,他们衣衫华贵,都有不同程度的易容,混在其中如鱼得水。

    这个位置刚好能瞧见蓝衣人那桌。小二上了茶水,蓝衣人执杯不经意撩开半帘帷帽,大半张脸露出,正是徐东亭。

    “……徐大人。”恒光下意识攥紧手,将要起身看个清楚又按捺住。周拾撩起眼皮看他:“忍住了便好,你若真控制不住露了行迹,我定揍你。”

    “收收表情。”他冷道,“别忘了我方才说的。”

    恒光收回目光:“这世上真有易容能变得与另一人的长相一模一样?”

    “只是你以为的一模一样。”周拾道,“你若认定那是徐大人,哪怕发现了异样,大概也会忽略或认为是长久关押憔悴所致。

    “识人在骨不在皮。”他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蓝衣人与身边侍卫,“不然你以为公子为什么要你记下他的身形脾性,行事风格。”

    恒光若有所思:“石大夫,你真厉害。”

    周拾用鼻子“哼”了一声。

    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侍卫一一用银针验过,方微微颔首:“公子请。”

    蓝衣人对此行为不置可否,只示意道:“二位可同用。”

    “我等保护公子为先,不便饮食。”侍卫回绝,“公子不必管我们。”

    蓝衣人于是执箸,慢慢吃了起来。他中途想摘下帷帽,也被侍卫拒绝。两个侍卫的手一直按在身侧刀柄上,不动声色打量四周。恒光观察地愈发小心,其间几次还多亏了周拾遮掩。

    “侍卫十分谨慎,不愿应邀同吃,像是看管。”恒光记下,“共点三素一荤,执箸的姿势像徐大人,夹菜的习惯也像。吃两三口素菜后,再吃一口荤菜。荤菜吃的很慢……”

    周拾抱臂,警惕着周围。他同徐东亭没什么交集,凭细节认人的事恒光来做更好。他留意周边那些普通人留意不到的细微处,以便到时钟渐问起给恒光补充。

    外面有他们的人,也有似乎是跟着徐东亭来的,他已经发现了两个,给出了信号叫人处理。周拾此前作为暗卫单打独斗的多,头一次在人前指挥,谨慎之余,夹杂着几分兴奋。

    楼下蓝衣人一顿饭吃了许久,他又坐在那里看了会儿表演。半晌起身:“方才听说此处廊桥观枫甚美,我想去看看。”

    侍卫似有不愿:“公子已在外逗留许久,主人或许不喜。”

    “他允我外出一日。”蓝衣人淡淡道,“如今不过半日,不算拂他的意思。”

    他态度格外坚决,侍卫也不好强行将人带离,只得随人离开半江楼去往廊桥。周拾与恒光回雅间将窗边红绸取下。不多时,红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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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那边的人传来消息,示意人到了他们那里。

    半江楼这边看不到廊桥,周拾便提着恒光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

    就这样,明面上两人,暗地里不知多少人观察了蓝衣人他们一下午。从半江楼到红枫廊桥,又从红枫廊桥回到半江楼。恒光在他的小本子上记了又记,最终皱起眉,沮丧道:“这样看着,我还是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徐大人。”

    “主要是无法近前交涉,哪怕说上一两句话……”

    周拾低头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你若是真想去说上一两句,只要别透露太多我们的事,哪怕引起了他们注意也无妨。”

    他仰着下巴:“公子叫我来,也是非常之时为你托底。”

    恒光锁着眉头,思索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先不了,我再看看。”

    虽然他很担心徐大人,想马上见到他。但听公子说带走徐大人的人很聪明,万一他冒冒失失认错了,救不了徐大人,还会搭上更多的人。

    需得谨慎再谨慎。

    蓝衣人黄昏时又带人回了半江楼,这时侍卫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蓝衣人低低叹了口气:“他家小菜十分可口,吃完晚饭就回去。”

    侍卫低声:“听公子的,晚饭后回去。”

    “……他们晚饭后就会离开。”周拾在二楼眯着眼读完唇语,回头看恒光,“想好了吗?可要去赌一赌?”

    “……不。”

    恒光攥着手里的本子和笔,半晌开口,“让他们走。”

    周拾挑了挑眉:“你确定那不是徐大人?”

    “我不确定。”恒光低头,“但我总觉得,此刻不该冒这个险。”

    他快速喃喃道:“公子说他们很大可能不会轻易让徐大人出来;暗处也有人看着他;倘若真是大人,能出来一次,便一定会想办法留下些消息,公子一定能分析出来;我去同他说上两句话,真能确定再好不过,如果还是确定不了呢……”

    他闭了闭眼,顿生无力。周拾蹙眉看他,突然道:“你倒是长进了几分。”

    恒光睁开眼:“这样也算长进吗?”

    “疑似亲近之人在前,不是谁都能忍住不意气用事的。”周拾煞有介事地点评,“你刚来时天天徐大人长徐大人短,急的团团转,跟个没奶的孩子似的。如今能稳住,可见这些时日在公子身边没吃白饭,有几分样子了。”

    恒光眼看着蓝衣人和身边的侍卫走出半江楼,身影随着天边最后一丝晖光隐没,恹恹垂下眼。

    恒光既然决定不拦下他们也不做任何接触,那今日的任务也就近尾声。周拾从他手中拿过本子:“我让人把这个先带给公子,顺便去安排人盯好他们最后一段路。你等我片刻,我回来就带着你继续跟上去看看。”

    他转身离去,恒光留在二楼。等了一会儿周拾却没回来,他疑惑地往楼梯口走去。从来来往往的客人中穿行而过,他突然听到一声不大不小的“恒光?”。

    下意识转过头。

    就见不远处站着那个身形熟悉的蓝衣人,形容有些狼狈,他看过去时对方一眼捕捉到他的目光。蓝衣人撩开全部帷帽,正是徐东亭。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念了一遍:“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