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裂痕现
中秋之后,沈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沈稼夫对陈芸的不满摆在了明面上,动辄挑剔她的言行举止。陈芸则越发沉默,除了必要的请安问好,几乎不再与公公说话。她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两个孩子身上,尤其是青君。
“青君,这个你收好。”这日,陈芸将女儿叫到房里,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件简单的首饰,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小册子。
“母亲,这是……”
“首饰和银子,你贴身藏好,谁都别告诉。”陈芸压低声音,“这本册子,是我抄的一些诗文,还有……一些话。将来若遇难处,或许有用。”
青君接过,眼圈红了:“母亲,我……我不想嫁。”
陈芸抱住女儿,心如刀割。她想起历史上那个十四岁就出嫁的青君,那个在母亲临终前含泪说“汝母命苦,兼亦情痴,故遭此颠沛,幸汝父待我厚,此去可无他虑。两三年内,必当布置重圆。汝至汝家须尽妇道,勿似汝母。汝之翁姑以得汝为幸,必善视汝”的青君。
那话终究是母亲的美好期待,可看看结果,母亲陈芸这样贤惠尚且如此,女儿青君就一定能幸福吗?把未来寄托在素未谋面之人身上会可靠吗?不,她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你放心,”她在女儿耳边轻声说,“母亲绝不会让你嫁过去,一定还有办法。”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陈芸想了无数个:带青君逃走?天下之大,两个女子能逃到哪里?且一旦私逃,青君这辈子就毁了。找对方退亲?沈稼夫绝不可能同意。让沈复坚决反对?他若有那个胆量,事情也不会到这一步。
唯一的希望,似乎在那位“官宦”身上。若对方主动退亲……
陈芸开始悄悄打听那户人家。托了几个可靠的人,终于问出些眉目:对方姓赵,是个五品官,在京城任职,家眷留在苏州。求娶青君的是他的幼子,今年十六岁,据说身体不太好,所以急着娶亲冲喜。
冲喜!陈芸心都凉了。这意味着青君嫁过去就要照顾一个病弱的丈夫,若丈夫有个三长两短,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历史上青君的童养媳丈夫后来早逝,她守了一辈子寡。
不行,绝对不行!
她想了整整三天,最终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要亲自去见那位赵夫人。
这个决定,在这个时代简直是惊世骇俗。良家妇女私下会见外人,还是为了女儿的婚事,传出去陈芸的名声就全完了。但她顾不上了。
她托人递了封信,言辞恳切,请求一见。本以为会石沉大海,没想到三日后竟有了回音:赵夫人同意见她,但必须在隐秘之处,且只能她一人前来。
见面的地方是城外一座僻静的庵堂。陈芸换了身朴素的衣服,戴了帷帽,独自前往。一路上,她的手心全是汗。
赵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着华贵,神态倨傲。见了陈芸,她上下打量一番,淡淡道:“沈娘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下约见我。若非看在你能写出那样一封信的份上,我断不会来。”
陈芸深吸一口气,取下帷帽,行了一礼:“夫人恕罪。若非万不得已,小妇人也不敢叨扰。今日前来,是为了小女的婚事。”
“哦?”赵夫人挑眉,“婚事已定,还有什么可说?”
“夫人,”陈芸抬起头,直视对方,“敢问府上求娶小女,可是为了冲喜?”
赵夫人脸色一变:“你听谁胡说的?”
“无论是与不是,小女年方十三,身子尚未长成,实在不宜嫁人。”陈芸不卑不亢,“况且,夫人也是女子,当知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若嫁得不好,便是误了一生。夫人忍心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此活在病榻药炉之间么?”
赵夫人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好一张利嘴。难怪沈老先生说你‘不守妇道’。不过,你这些话,与我何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公公既已应下,便是你女儿与我赵家的缘分。”
陈芸的心往下沉,但她不肯放弃:“夫人,若您肯退亲,小妇人愿倾尽所有,补偿府上损失。小女……小女实在年幼,求夫人怜恤。”
“倾尽所有?”赵夫人嗤笑,“你沈家有什么?那点家底,我赵家还看不上。至于你——”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芸,“我听说你还会做生意,卖什么‘酥酪茶’?沈娘子,我劝你一句,女子当守本分。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但若你再纠缠,别怪我不客气。这婚事,已成定局。”
说完,她起身要走。
“等等!”陈芸叫住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手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夫人请看这个。”
赵夫人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忽然顿住了。那一页上,是陈芸凭记忆默写的一些诗词——有李清照的,有朱淑真的,都是闺怨之作,凄婉动人。但真正让赵夫人动容的,是旁边的小字批注,字字句句,竟像是在说她自己的心境。
“夫人,”陈芸轻声说,“这些诗,是小妇人平日里读的。读到‘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时,常悲从中来。我们女子,读点书是罪,做点事是罪,连为自己的命运说句话,都是罪!夫人今日位高权重,可曾记得未嫁时,也是闺中女儿,也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候?”
赵夫人沉默了。她看着那些诗句,看着陈芸清瘦却坚毅的脸,半晌,叹了口气。
“你……确实与寻常妇人不同。”她的语气软了些,“但婚事已定,没有退的道理。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推迟一年。明年令嫒及笄后再过门。这一年间,若你女儿身子确实不好,或我儿病情好转,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这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陈芸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她深深一礼:“谢夫人。”
回程的路上,陈芸走得很慢。推迟一年,只有一年。这一年里,她能改变什么?青君的身子一向健康,不可能“确实不好”。那位赵公子的病,若好了,婚事照旧;若不好,青君更要嫁过去冲喜。
似乎,无论怎样,都是死局。
她走到家门口时,天已擦黑。沈复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去哪了?”他问,声音很冷。
“我……”
“赵家派人来传话,说今日在庵堂见了你。”沈复盯着她,“芸娘,你真是……真是胆大包天!私自去见外男家眷,你可知若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搁?我的脸面往哪搁?”
陈芸累了,不想争辩,淡淡道:“我只是为了青君。”
“为了青君?”沈复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知不知道,赵夫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不守妇道,沈家家教不严!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说……说要休了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陈芸心上。
休妻。历史上芸娘被逐的导火索,终于要来了么?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想保护女儿。
“所以呢?”陈芸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你要休了我么,沈复?”
沈复愣住了。他看着妻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倔强的眼神,忽然一把抱住她:“芸娘,芸娘……我怎么会休你?我只是怕,怕父亲真的动怒,怕你……怕你受委屈。”
他的怀抱很暖,声音在发抖。陈芸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白,”她轻声说,“若真有那么一天,父亲要你在我和这个家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沈复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抱得她骨头都疼。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6.山雨至
推迟一年的婚约,像是悬在头顶的刀,暂时没有落下,但阴影从未散去。
陈芸的身体越来越差。咳血的频率从每月一两次,增加到几乎每周都有。沈复请了更好的大夫,开了更贵的药,但效果甚微。陈芸知道,这是心病——对未来的恐惧,对命运的无助,对这个时代深深的无力感,在一点点侵蚀这具本就孱弱的身体。
但她不能倒,青君和逢森还需要她。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赚钱。酥酪茶的生意又拓展了几种新口味,还增加了外送服务——雇了个老实可靠的半大孩子,每日定时给几家老主顾送去。
绣活方面,她接了几个大单,是为城里有名的绣庄做样品的,报酬丰厚,但极其耗神。常常是油灯下,她一坐就是半夜,绣到眼睛发花,手指被针扎出无数个血点。
沈复劝过几次,劝不动,便也由她去了。他自己也接了更多抄书、作画的活,常常忙到深夜。夫妻俩各自伏案,偶尔抬头相视一笑,那笑里都是疲惫。
这期间,陈芸做了两件事。
一是教青君识字读书,不只是诗词歌赋,还有史书地理,甚至一些简单的医理。她知道这不合规矩,但管不了那么多。她希望女儿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境遇,至少脑子里有东西,心里有底气。
二是为逢森铺路。她打听到城里有家信誉不错的笔墨铺子在招学徒,掌柜的人很好,不苛待学徒。她悄悄去见了掌柜,塞了些钱,说好明年开春就让逢森过去。掌柜见她谈吐不凡,又看逢森聪明伶俐,便答应了。
“森儿,去了铺子要勤快,要听话,但若有人欺负你,也不必一味忍让。”送逢森去铺子的前一晚,陈芸摸着儿子的头,细细叮嘱,“有空就回家,娘给你做好吃的。还有,识字不能落下,娘给你的那几本书,要时常温习。”
逢森似懂非懂地点头。他才九岁,还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陈芸看着他稚嫩的脸,想起历史上那个早夭的孩子,心如刀绞。
“森儿,答应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她抱住儿子,声音哽咽,“一定要好好活着!”
逢森用力点头:“嗯!森儿答应娘,好好活着,将来赚大钱,给娘买大房子,请好多大夫给娘看病!”
陈芸的眼泪终于决堤。
第二天,送走逢森,家里一下子空了许多。青君默默帮母亲收拾弟弟的东西,忽然说:“母亲,您别太难过。弟弟是去学本事,是好事。”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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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看着女儿,十三岁的女孩,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懂事。她拉过青君的手:“青君,若有一天……母亲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有可能也要帮衬弟弟一二。还有,你常回家看看爹爹。总之,这个家,以后你多担待一些。”
青君眼圈红了:“母亲别胡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陈芸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历史的车轮正在逼近。那个导致芸娘被逐的“代笔事件”,就快要发生了。
果然,一个月后,沈稼夫从任上寄来家书,说是要给一位上司送礼,让沈复代为选件合适的,并附信说明。不巧的是,沈复那几日正忙着赶一幅画,是位重要客人订的,逾期要赔钱。他抽不开身,便央求陈芸代笔。
“芸娘,你的字好,就帮我写一封吧。内容我都想好了,你照着抄就行。”沈复将纸笔推到她面前,满脸恳求。
陈芸看着那封信,手在抖。她知道,就是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历史上,芸娘代笔后,沈稼夫的上司回信夸赞“沈老先生好书法”,沈稼夫得知是儿媳代笔,大怒,认为妇人干政,是家门不幸。
“三白,我不能写。”她推开纸笔,“父亲最重礼法,若知是我代笔,定会生气。”
“不会的,就这一次。”沈复拉着她的手,“我真的抽不开身,那位客人得罪不起。好芸娘,你就帮帮我。”
他的眼神那么恳切,那么无助。陈芸知道,那幅画对沈复很重要,能卖不少钱,可以付她好几个月的药费。她看着丈夫熬红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就算不写这封信,也会有别的由头。
她提起笔,按照沈复口述的内容,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封信。字迹清秀工整,几乎可以假乱真。沈复看了,连连称赞:“芸娘,你的字真是越发好了。”
信寄出去了。陈芸数着日子,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
半个月后,沈稼夫回来了。这次,他是怒气冲冲回来的。
一进门,他便将一封信摔在沈复脸上:“你自己看看!”
沈复捡起信,是那位上司的回信,其中有一句:“尊礼已收,书法精妙,尤见功力,不意沈老先生年高而笔力犹健,佩服佩服。”
沈稼夫脸色铁青:“我何时写过那封信?说!是谁写的?”
沈复脸色惨白,扑通跪下:“父亲息怒,是……是儿子写的。”
“你写的?”沈稼夫冷笑,“你的字我会认不出来?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沈复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却不敢说实话。陈芸在门外听着,心如死灰。她知道,沈复的软弱,在这一刻显露无遗。他不敢承认,是怕父亲迁怒于她,但这种隐瞒,只会让事情更糟。
她推门进去,跪在沈复身边:“父亲,信是儿媳代笔的。三白当时忙于作画,是儿媳自作主张,请父亲责罚。”
沈稼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寒意:“好,好一个夫妻情深。陈芸,我早知你非寻常妇人,却不想你竟大胆至此!妇人干政,代笔书信,你这是要毁我沈家清誉!”
“父亲,芸娘她只是……”
“你闭嘴!”沈稼夫指着沈复,“都是你纵容出来的!我沈家书香门第,竟出了这等不守妇道的儿媳!从今日起,陈芸禁足房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至于你——”他盯着沈复,“好好想想,这样的妻子,还要不要!”
禁足令下达了。陈芸被关在房里,一日三餐由青君送来。沈复想来看她,被沈稼夫的人拦在门外。这场风波很快传遍了沈家,甚至传到了外头。陈芸“不守妇道”、“干预外事”的名声,算是坐实了。
被禁足的第七天,陈芸咳血了。这次很严重,帕子浸透了好几层。青君吓得直哭,要去请大夫,被陈芸拦住。
“别去,”她虚弱地说,“你祖父正在气头上,请了大夫,又要说你父亲浪费银钱。我没事,躺躺就好。”
青君哭着跑出去,偷偷找了沈复。沈复不顾阻拦闯进来,看见妻子苍白的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芸娘,芸娘……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陈芸看着他,忽然觉得累极了。这个男人,她爱了一辈子,可他的爱如此软弱,如此无力!他会在她咳血时心疼落泪,会在她被责骂时痛苦自责,可当真正面对压力和抉择时,他永远选择逃避和妥协。
“三白,”她轻声说,“若父亲真要你休了我,你会如何?”
沈复握紧她的手:“我不会!我绝不会休你!芸娘,你再等等,等父亲气消了,我去求他,跪下来求他……”
“若他气不消呢?”陈芸看着他,“若他要你在父亲和我之间选一个呢?”
沈复的嘴唇在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一刻,陈芸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那个她早知道,却一直不愿面对的答案。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你出去吧,”她说,“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