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夜半鬼语 > 24. 浮生若梦2
    3.暗流涌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芸忙得脚不沾地。

    她重新设计了几款绣样,不再拘泥于传统的花鸟虫鱼,而是加入了更富意境的小景:月下竹影、雨打芭蕉、孤舟独钓。这些绣品托给常来收绣活的王婆去卖,果然比从前受欢迎,价格也涨了三成。

    奶茶的尝试则困难得多。她试了几种茶叶与牛乳的比例,又找来蜂蜜、桂花、杏仁等调味。沈复起初觉得“茶中加奶,不伦不类”,但尝过改良后的版本,也不得不承认“别有风味”。陈芸给这饮品取名“酥酪茶”,教给邻家一个信得过的寡妇周娘子,让她在自家茶摊上试着卖,每卖出一杯分她三成利。

    起初无人问津,但半个月后,竟渐渐有了回头客。入秋时,酥酪茶已成了周娘子茶摊的招牌,每日能卖出二三十杯。虽然收入微薄,但已是这个家庭难得稳定的进项。

    然而,就在陈芸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第一个危机悄然而至。

    那日沈复的父亲沈稼夫从任上归来——他常年在外地做幕僚,偶尔回家。按照礼数,陈芸一早便起身准备,打扫庭院,准备饭菜。沈复也早早告假在家等候。

    午时,沈稼夫到家,脸色却不大好看。饭桌上,他问了沈复的功课和家中近况,沈复一一作答。问到收支时,沈复如实说了陈芸做绣活补贴家用的事,却隐瞒了酥酪茶的生意,毕竟妇道人家做生意,传出去不好听。

    谁知沈稼夫听后,将筷子重重一放:“我沈家虽不富裕,却也未曾到要儿媳抛头露面、售卖女红的地步!复儿,你可是觉得为父养不起这个家?”

    沈复慌忙起身:“父亲息怒,芸娘她只是……”

    “只是什么?”沈稼夫冷冷看了陈芸一眼,“妇道人家,当以贞静为要。我听说你还常与邻家妇人往来,甚至教她做什么‘酥酪茶’?简直不成体统!”

    陈芸心中一沉。她自问已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传到了公公耳中。她起身,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媳只是见家中艰难,想略尽绵力。今后定当谨守本分,不再妄为。”

    她语气恭顺,心中却如沸水翻滚。这就是封建礼教,女子稍有出格,便是“不成体统”。她想起历史上芸娘被逐的导火索之一——为公公代笔家书,却被误会是“妇人干政”。那件事还没发生,但看来公公对她的不满早已埋下。

    沈稼夫见她态度恭顺,脸色稍霁,但仍是训诫了一番“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当以持家为重”的话。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饭后,沈复被父亲叫到书房。陈芸在厨房收拾,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争执声。她靠近些,听到沈稼夫在说:“你可知外间如何议论?说你沈三白纵容妻子抛头露面,有辱门风!我沈家虽非望族,也是书香门第,怎能容妇人如此行事!”

    “父亲,芸娘她只是……”

    “只是什么?你若真有本事,便该好生读书,考取功名,让妻儿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让妻子为你操心这些!”

    沈复的声音低了下去。陈芸靠在门边,心里一片冰凉。她知道沈复的性子,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从不敢顶撞父亲。果然,片刻后,书房门开,沈复走出来,脸色苍白。

    他看见陈芸,勉强笑了笑:“没事了。父亲只是……只是一时气话。”

    陈芸看着他,忽然问:“三白,若有一日,父亲要我离开这个家,你会如何?”

    沈复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怎会……父亲只是古板些,心地是好的。芸娘,你别多想。”

    陈芸没再追问。她知道答案了——在孝道和爱情之间,沈复会挣扎,会痛苦,但最终,他很可能选择顺从父命。这就是历史的轨迹,她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吗?

    那晚,陈芸失眠了。她披衣起身,坐到书桌前。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未完成的绣品上。那是一对鸳鸯,本该是恩爱缠绵的图样,她却绣得有些疏离。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用的是钢笔字的写法,在这个时代看来怪异得很:“已知结局的挣扎,是否比无知更痛苦?”

    墨迹未干,一滴泪就落了下来,晕开了那个“痛”字。

    4.儿女债

    第二年春天,陈芸的身体时好时坏。

    血疾像是潜伏的阴影,总在不经意间袭来。咳血次数多了,沈复坚持请大夫来看,开出的方子昂贵,几服药下来,家中积蓄又见了底。陈芸偷偷停了药,只说是好了许多,把买药的钱省下来,买了些便宜的补品,也分给两个孩子。

    女儿青君今年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有陈芸的影子,但性格更沉静些。儿子逢森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但很懂事,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从不在家吵闹。

    陈芸看着两个孩子,心头沉甸甸的。历史上,青君十四岁就被迫做了童养媳,出嫁时连身像样的嫁衣都没有;逢森被送去店铺学艺,后来夭折,死时不过十几岁。

    她绝不能让这些发生。

    “青君,来。”这日午后,陈芸将女儿叫到跟前,拿出一本《女诫》——这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必读书,但她从未认真教过女儿。今天,她却翻开书,指着其中一段:

    “看这段:‘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你觉得有理么?”

    青君乖巧地读了,想了想,小声说:“女儿觉得……不全有理。若夫不贤,妇为何还要事之?”

    陈芸心中一震,看着女儿。青君低下头:“女儿妄言了,母亲恕罪。”

    “不,你说得很好。”陈芸握住女儿的手,压低声音,“青君,你记住母亲的话:女子也是人,与男子一样有脑子,有心思。将来你若嫁人,丈夫待你好,你便待他好;若待你不好,你也不必一味顺从。若有机会……母亲希望你学些字,读些书,不只是《女诫》这种书。”

    青君睁大眼睛,似懂非懂。陈芸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若传出去,她怕是立刻要被休弃。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不能改变这个时代,但至少要给女儿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至于逢森,陈芸有别的打算。她开始教儿子识字,不只是为科举准备的经史子集,还偷偷教他算学,甚至讲些简单的道理,比如货物买卖,比如利息计算。沈复见了,曾皱眉道:“森儿将来是要读书的,学这些商贾之事做什么?”

    陈芸笑道:“多学些总没坏处。万一……万一将来不走科举,也有个傍身之技。”

    沈复不以为然,但也没阻止。他对这个聪慧的妻子,总有几分纵容。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着。酥酪茶的生意稳定,每月能挣一两多银子,加上绣活收入,家中宽裕了些。陈芸甚至攒下一点钱,藏在妆匣底层,想着将来若真被逐出家门,这钱能救命。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中秋前夕,沈稼夫又回家了。这次,他带回来一个消息:他的一位上司看中青君,想为自家幼子求娶,对方是官宦之家,虽只是庶子,但家境殷实。

    “这是青君的福分。”沈稼夫在饭桌上说,“对方说了,明年便可过门。虽是做侧室,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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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宽厚,不会委屈了她。”

    侧室?明年?那青君才十四岁!

    陈芸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抬头,看见沈复也是一脸震惊。

    “父亲,青君还小……”沈复艰难地开口。

    “小什么?女子及笄便可嫁人。对方是官宦人家,肯娶我们家女儿,已是高攀。”沈稼夫语气不容反驳,“这事我已应下了。聘礼过几日便到。”

    陈芸浑身发冷。她知道,这就是历史上青君被送作童养媳的翻版——只不过对方从表兄家换成了官宦之家,但本质没变:为了生计,攀附男方,所牺牲和委屈的到底是一个女孩的一生啊!

    “父亲,”陈芸站起身,声音在发抖,“青君不能嫁!”

    满座皆惊。沈稼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青君才十三岁,身子都未长成,怎能嫁人?况且是做侧室,将来……”陈芸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总之,我不同意!”

    “放肆!”沈稼夫拍案而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说话的份!”

    沈复也站起来,拉着陈芸:“芸娘,你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不能说?”陈芸甩开他的手,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青君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你们要送她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小妾,还是一个孩子!凭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就因为她生在沈家?”

    这些话,在这个时代简直石破天惊。沈稼夫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陈芸:“你……你这妒妇!不贤之妻!复儿,你看看你娶的好妻子!”

    沈复左右为难,最终,他拽着陈芸往外走:“父亲息怒,芸娘她病糊涂了,我这就带她下去……”

    “我没病!”陈芸挣扎着,但力气终究不如沈复,被他半拖半抱地带出厅堂。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君站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逢森吓坏了,躲在姐姐身后。

    那一夜,沈复和陈芸爆发了相识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你今日太冲动了!”沈复在房里踱步,“那是父亲!你怎么能那样顶撞他?”

    “顶撞?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女儿!”陈芸声音嘶哑,“沈复,你看看青君,她才十三岁!你忍心让她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做妾?你知不知道做妾是什么下场?主母可以随意打骂,生的孩子是庶出,将来分家产都低人一等!你——”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沈复痛苦地抱住头,“可父亲已经应下了,对方是官宦,我们得罪不起!况且……况且家中光景你也知道,青君若能嫁过去,至少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陈芸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复,我本以为你至少是真心疼爱孩子的。原来在你心里,女儿的幸福,还比不上‘衣食无忧’四个字?”

    沈复被这话刺得脸色一白。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那我能怎么办?我能违抗父命吗?能得罪官宦吗?芸娘,我们……我们只是平民百姓。”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扎进陈芸心里。

    是啊,平民百姓。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的女儿,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她能穿越时空,能知道历史,能努力赚钱,能教导子女,但在绝对的权力和礼教面前,这些努力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她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窗外,月亮很圆,中秋的月亮。本该是团圆的日子,这个家却已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深得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