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夜半鬼语 > 26. 浮生若梦4
    7.逐家门

    沈稼夫的气没有消。

    或者说,他本就对陈芸不满已久,这次事件只是导火索。在陈芸被禁足的一个月里,他多次找来沈复,明确要求他休妻。

    “此妇不贤,不守妇道,干预外事,长此以往,必败我沈家门风!”沈稼夫的话斩钉截铁,“你若不休她,便是不孝!不孝之人,不配为我沈家子孙!”

    沈复跪在地上,一遍遍磕头:“父亲,芸娘她知错了,她真的知错了。求父亲给她一次机会……”

    “机会?我给她的机会还少吗?”沈稼夫将一叠东西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看!她做的那些事,真当我不知道?”

    沈复捡起来,是陈芸卖绣品、教人做酥酪茶、甚至私下会见赵夫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与商贾为伍,成何体统!”沈稼夫痛心疾首,“我沈家虽不富贵,也是清白人家,岂能容这等女子为媳?复儿,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写休书。否则,你便与她一同离开沈家!”

    最后通牒。

    沈复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陈芸坐在窗边,正就着天光绣花——那是最后一批绣活,绣完了,能得三两银子。她绣得很专注,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芸娘,”沈复开口,声音嘶哑,“父亲……父亲要你离开。”

    陈芸的手停了停,针扎进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将手指含进嘴里,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所以呢?”她没回头,“你打算怎么办?”

    沈复走到她面前,跪下,抱住她的腿,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我不知道……芸娘,我不知道……父亲以不孝相逼,我……我不能……”

    陈芸放下绣绷,低头看他。这个她爱了(或者说,芸娘爱了)十几年的男人,此刻哭得如此狼狈。她该恨他么?恨他的软弱,恨他的无能?可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孝道大过天。沈复若真为了她违抗父命,那才是惊世骇俗。

    “起来吧,”她轻声说,“我走。”

    沈复猛地抬头:“芸娘……”

    “但我有两个条件。”陈芸看着他,“第一,青君和逢森,我要带走。”

    “这……”沈复犹豫,“父亲不会同意的,他说……说孩子是沈家的血脉,必须留在沈家。”

    陈芸的心沉了沉。她知道这是沈稼夫的作风——休妻可以,但孩子必须留下,那是沈家的香火。

    “第二,”她深吸一口气,“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安排好孩子们。”

    这次沈复点了头:“好,好……我去求父亲,至少……至少让你再见见孩子们。”

    最后的见面,是在三天后的傍晚。沈稼夫“开恩”,允许陈芸在离开前与孩子道别。

    青君已经知道了,抱着母亲哭成了泪人。逢森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问:“娘要去哪?森儿也去。”

    陈芸抱着两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初衷,要改变孩子们的命运。可兜兜转转,青君还是要嫁给陌生的人,逢森还是要去店铺做学徒,而她,连留在他们身边都做不到。

    “青君,娘给你的东西,收好了么?”她擦干眼泪,问女儿。

    青君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

    “里面的银子,省着用。那本册子,要常看,但别让人发现。”陈芸摸着女儿的脸,“记住娘的话,女子也是人,要有自己的主意。将来……将来无论嫁到哪,都要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青君哭着点头。

    “森儿,”陈芸转向儿子,“去了铺子要听话,但若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姐姐,或者……或者告诉你父亲。识字不能落下,娘教你的那些,要记在心里。”

    逢森似懂非懂,但也哭了:“娘,你别走……”

    陈芸抱紧他们,仿佛要将两个孩子揉进骨血里。她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历史上,芸娘被逐后不久就病逝扬州,至死没能再见儿女一面。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命。至少,她要多活几年,活到能看着孩子们平安长大。

    “我会好好活着,”她在孩子们耳边轻声说,“你们也要好好活着。等娘安顿下来,就来看你们。”

    这话是说给孩子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二天一早,陈芸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私房钱,还有那本《浮生六记》。是的,那本她穿越前在读的书,竟也跟着她来到了这个时代,成了她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沈复来送她。他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我在城外租了个小院,很简陋,但……但能住人。”他不敢看她的眼睛,“这些银子你拿着,我……我会常去看你。”

    陈芸接过钱袋,很轻,大概只有几两银子。她知道,这已经是沈复能拿出的全部了。

    “三白,”她看着他,最后一次,认真地看他,“我不怪你。这个时代如此,你我都无力改变。但请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照顾好青君和逢森。尤其是青君的婚事,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了……也要想办法让她过得好一点。”

    沈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第二,”陈芸顿了顿,“好好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这是她对历史上的沈复最大的遗憾——芸娘死后,他半生飘零,孤苦终老。她改变不了被休的命运,但至少,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沈复用力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陈芸转身,走出了沈家大门。没有回头。

    初秋的早晨,风已有些凉了。她走在青石板路上,包袱很轻,脚步却很沉。路过沧浪亭时,她停下脚步,望着那一池残荷。

    “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当年,芸娘和沈复在这里许下的愿望,终究成了空。而她,来自三百年后的白雨露,带着先知先觉,带着改变命运的雄心,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八个字,像诅咒一样,箍住了这个时代所有聪慧而深情的女子。

    她继续往前走。前路茫茫,不知去向何方。

    8.金陵月

    陈芸在苏州城外的小院住了三个月。

    院子确实简陋,只有两间屋,一个小天井。但她收拾得干净,在墙角种了葱蒜,窗台上养了盆兰花——是从沈家带出来的,是当年她和沈复一起种的。

    沈复每隔十天半月会来看她一次,带些米面,有时也带点肉。他不说家里的情况,她也不问。两人就坐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天凉了,该添衣了;街市上新开了家糕饼铺,味道不错;沧浪亭的菊花开了……

    但彼此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期间,陈芸的身体时好时坏。咳血的毛病没断过,但她不再吃药——也没钱吃药。她重操旧业,接了些绣活,但因为“被休弃妇”的名声,能接的活少了许多,价格也压得低。酥酪茶的生意彻底断了,周娘子倒是偷偷来看过她几次,带些吃的,但不敢久留,怕惹闲话。

    深秋时,沈复带来一个消息:父亲为他谋了个差事,在扬州一位盐商府上做事,不日就要动身。

    “扬州……”陈芸喃喃道。历史上,沈复就是在扬州做幕僚时,芸娘病逝的。命运的车轮,果然在朝着既定的方向滚动。

    “芸娘,”沈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陈芸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也满是愧疚。她知道,若她点头,他会带她走,哪怕与父亲彻底决裂。但她也知道,这样一来,沈复的前程就毁了,带着被休弃的妻子私奔,他会身败名裂,在士林中再无立足之地。

    “我不能去。”她抽回手,“三白,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我自有去处。”

    “去处?你能去哪?”沈复急了,“你一个人,又病着……”

    “我自有办法。”陈芸打断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几个月攒下的钱,加上当初藏的私房钱,将将十两银子,“这些够我盘缠了。我打算……去南京。”

    “南京?”沈复一愣。

    “是。听说那里对女子宽容些,绣活也能卖上好价钱。”陈芸说得很平静,仿佛早已计划好,“我在那里找个安静处住下,养好身子。你……你在扬州好好做事,若有机会,再……”

    她没说完。再什么?再续前缘?她知道不可能了。一纸休书,他们已是路人。

    沈复也明白。他低下头,肩膀在抖。许久,他说:“我送你去南京。安顿好了,我再回扬州。”

    这次陈芸没有拒绝。

    去南京的路上,两人都很少说话。车马颠簸,陈芸咳了几次血,沈复看得心惊,要停下来找大夫,被她拦住了。

    “老毛病了,没事。”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随时会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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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里。

    到南京时已是初冬。他们在秦淮河边租了间小屋,推开窗就能看见河水。沈复安顿好她,又留下些银子,说好每月会托人捎钱来。

    “不必,”陈芸说,“我能养活自己。你的钱,留着打点上下,或……或将来再娶一房妻室。”

    沈复脸色一白:“芸娘,你……”

    “我说真的。”陈芸看着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倒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三白,我们缘分已尽。休书已写,我已是自由身。你……你也该往前看了。”

    沈复没说话。他站了很久,最后说:“我会等你。等你病好了,等我站稳脚跟,我就来接你。芸娘,你等我。”

    陈芸没有回答。等他走了,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等他?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么?

    历史上,芸娘就是在扬州为沈复纳憨园为妾,结果憨园被豪门抢走,芸娘受刺激病情加重。

    而现在,她这个“芸娘”不在扬州,沈复还会遇见憨园么?如果遇见,他会纳她为妾么?

    陈芸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怎样,历史的惯性太大,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扇不动翅膀!

    她在南京住了下来。靠绣活为生,偶尔也接些抄书的活——她的字好,一些书坊愿意雇她。日子清苦,但安静。没有公婆的挑剔,没有家族的纷争,只有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和一日复一日的咳血。

    沈复的信每月都来,说扬州的事,说盐商府上的见闻,说他想她。陈芸很少回信,回也是寥寥数语:安好,勿念。

    开春时,她收到青君的来信,是托人辗转捎来的。信上说,她很好,逢森在铺子里也很好,祖父对她管得严,但她偷偷在读母亲留下的书。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赵家又来催婚了,祖父说,最迟年底。

    年底。陈芸算着日子,现在是三月,还有九个月。

    九个月,她能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后提笔给赵夫人写了封信。信很长,从女子的命运,说到为人母的心,说到青君还只是个孩子。她没求退婚,只求再推迟一年,等青君及笄。

    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

    四月,沈复来信,说在扬州一切安好,盐商很赏识他。信里还提到一个人:憨园,盐商家养的歌妓,聪慧可人,常来书房伺候笔墨。

    陈芸看着那两个字,手在抖。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回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五月,她咳血加重,几乎下不了床。邻家一个寡妇好心,常来照看她,帮她煎药、做饭。陈芸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将最后一点银子托给寡妇,请她将来若有机会,捎给苏州的沈复。

    六月,青君又来一信,这次是哭着写的:婚期定了,八月中秋。赵家说,中秋团圆,正是吉日。

    中秋,还有三个月。

    陈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到深绿。她想起去年中秋,和沈复、孩子们一起赏月,吃月饼。那时虽然清贫,但一家人在一起。而今,月圆人不圆。

    七月,沈复的信忽然断了。陈芸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她托人去扬州打听,回来说:沈先生得罪了盐商,被赶了出来,如今下落不明。

    陈芸知道,是憨园的事发了。历史上,沈复是在苏州通过朋友张闲憨的引荐认识憨园的,现在因她的插手仍没能改变沈复认识憨园的事实,只是地点换了。但如今,哪怕她这个“芸娘”不在身边,命运还是以另一种方式,让沈复重蹈覆辙。

    八月,中秋前一天,陈芸强撑着起身,给自己梳洗,换了身干净衣服。她对着模糊的铜镜,镜中人瘦得脱了形,只有一双眼睛,还依稀看得出曾经的灵秀。

    她拿出那本《浮生六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穿越前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如今已模糊不清:“若能重来,我定要改变这一切。”

    她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溅在书页上,像一朵凋零的梅花。

    “原来……改变不了啊。”她轻声说,“原来知道结局,也改变不了啊。”

    窗外,月亮很圆。秦淮河上传来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词,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陈芸慢慢闭上眼睛。在意识消散前,她听见很多声音:青君在哭,逢森在喊娘,沈复在说“芸娘等我”。还有她自己——那个叫白雨露的女研究生,在宿舍里和同学嬉笑,说“笔仙也过双休啊”。

    原来,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