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夜半鬼语 > 23. 浮生若梦1
    1.请笔仙

    周六的宿舍,烛光摇曳。

    四个女生围坐在方桌前,手指交叉握着一支笔,在铺开的A4纸上轻轻悬着。白雨露能感觉到旁边李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对面的张悦已经闭上了眼睛,只有最胆大的王琳还在小声念叨着那句听了八百遍的请仙咒语: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白雨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已经是她们这个月第三次“请笔仙”了,前两次不是笔没动,就是纸上画了些意义不明的线条。这次她本来不想来,但架不住王琳的软磨硬泡,说什么“研究生生活太枯燥,需要点灵异刺激”。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帘微微鼓起。蜡烛的火苗猛地晃动,墙上的影子跟着张牙舞爪。

    “来了!”李薇小声惊呼。

    笔,真的动了。

    很轻,很慢,在白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四个人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缓缓写下一个字,又一个字——

    “周、六、休、息、谢、谢。”

    “……”

    几秒钟的死寂后,王琳“噗嗤”一声笑出来:“笔仙也过双休啊?”

    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张悦睁开眼,看到纸上的字也笑了:“挺有礼貌,还加个‘谢谢’。”

    只有白雨露盯着那六个工整的楷体字,心里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这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被四只颤抖的手控制着写出来的。而且那股牵引力,刚才她确实感觉到了,冰凉,坚定,不像任何人的手在故意移动。

    “散了散了,笔仙大人要休息,我们别打扰了。”王琳吹灭蜡烛,打开了顶灯。

    刺眼的白光亮起,方才的神秘荡然无存。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讨论明天去哪家新开的火锅店。白雨露把那张纸折好,鬼使神差地夹进了床头那本《浮生六记》里。

    临睡前,她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同门的男生晒出刚收到的某大厂录用通知,师姐发了篇关于女性职场困境的论文被接收的喜讯,表妹在抱怨父母催婚……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

    自己是幸运的。在这个时代,作为女性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单身或结婚,可以喝奶茶熬夜写论文,也可以明天就去买张机票去任何地方。如果生在古代呢?

    她想起上周读的《浮生六记》。芸娘,那个被林语堂誉为“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聪慧灵秀,会女扮男装逛庙会,会和丈夫赏月吟诗,也会在清贫中把日子过出花来。可结局呢?被公婆厌弃驱逐,女儿被送作童养媳,儿子早夭,何其凄惨。

    “情深不寿吗?”白雨露喃喃道,翻了个身。

    那句请笔仙的咒语不知怎的又在脑海里回响起来:“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

    如果芸娘是我的前世?这个荒诞的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可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如果能成为芸娘,她一定要改变那些结局。不让青君那么小就嫁人,不让逢森夭折,不让沈复孤独终老,也不让芸娘自己客死扬州……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枕边,《浮生六记》的封面上,芸娘的小像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光影。

    再睁眼时,视线是模糊的。

    白雨露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强行挤进她的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不属于她的人生。绣花绷子,青石板路,油灯昏黄的光,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响,还有一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芸娘,芸娘?”

    谁在叫她?不对,不是在叫她“白雨露”,是在叫“芸娘”。(原著当中普遍用“芸”称陈芸,文言文常简写,所以我用了芸娘)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张清瘦俊朗的脸,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和关切。沈复,这个名字自动从那些涌入的记忆中跳了出来。

    “三白……”(沈复字三白)她听到自己发出虚弱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口音,“我……我这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声音,这语气,这称呼……

    沈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你又咳血了,昏睡了大半日。药快好了,我扶你起来喝些。”

    白雨露——不,现在她是陈芸了——任由沈复将她扶起,靠在他肩上。这个姿势很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她环顾四周,狭小的房间,简陋的家具,墙皮有些剥落,但窗明几净。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兰花,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字帖,墨迹已干。

    所有的细节都与记忆吻合。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不是幻觉,是真的——她成了陈芸,清乾隆年间苏州城里那个“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沈复的妻子!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陈芸(白雨露的意识主导着,但为了方便叙事,后面统称陈芸)轻声说,“梦见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出门工作,可以和男子一样……”

    沈复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那定是个好地方。若是在那里,你的才情便不必埋没在这四方小院里了。”

    他的话让陈芸心中一痛。她抬头看他,这个在历史上以深情著称却也因软弱被诟病的男人,此刻正小心地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她唇边。他的眼神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她几乎要忘记那些已知的悲惨结局。

    “不行!”她猛地攥紧了被角。既然来了,既然成了芸娘,既然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一定要改变。

    “三白,”她喝下那口苦药,握住了沈复的手,“我有话想同你说。”

    2.先绸缪

    陈芸花了好几天才完全适应这个身体和这个时代。

    乾隆年间的苏州,与她想象中的古朴雅致相差无几。小桥流水,粉墙黛瓦,街市上人声鼎沸。但那些“适应”更多是□□记忆的自动反应:如何用火折子点灯,如何穿繁复的衣裙,如何行礼,如何用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厨房器具。

    而精神上,她始终是白雨露。那个二十一世纪的研究生,熬夜写论文喝奶茶,和同学争论女权问题,对未来有清晰规划的白雨露。

    这种割裂感在她第一次咳血时达到了顶峰。那日她正尝试着用记忆中的方法刺绣——芸娘靠这个补贴家用。忽然喉头一甜,手帕上便绽开了一朵刺目的红梅,看着那血迹,愣了好久。

    这就是血疾。最终会要了芸娘命的病。

    她冲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的脸苍白瘦削,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温润灵动。这就是芸娘,那个让沈复记了一辈子,让后世无数读者怜惜的女子。

    “你不能死。”陈芸对着镜中人一字一顿地说,“至少,不能这样死。”

    当晚沈复回来时,陈芸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她做了几样清淡小菜——得益于芸娘身体本身的记忆,她做这些竟也得心应手。饭桌上,她状似无意地提起:

    “三白,我这几日总想起沧浪亭。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让我吃的那碗粥么?”

    沈复眼睛一亮:“怎会不记得?你那时藏在门后偷看我,被我发现,羞得满脸通红。”

    那是《浮生六记》开篇的温馨场景。有次陈芸的表姐结婚,沈复和母亲同去参加婚礼。其他人都穿得比较艳丽,独有陈芸在一群人中显得格外素雅。沈复不喜欢吃蜜饯甜食,一旁的陈芸心领神会,轻轻拽了拽沈复的衣袖,带他来到自己居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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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阁,她提前为他准备了粥和青菜。不想,这一幕被陈芸堂兄撞破,堂兄戏谑道:“我要吃粥你不给,原来是专门给你夫婿准备的!”举座哗然,陈芸听了,脸红到脖子跟,低着头跑了出去。自从藏粥被取笑之后,他们偶尔见面始终保持着距离。

    陈芸心里一暖,但随即正色道:“我们曾说,等老了要在沧浪亭畔置个小院,种竹养花。这话,还作数么?”

    沈复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筷子,沉默片刻:“作数。只是……芸娘,你知道的,眼下家中光景……”

    陈芸当然知道。沈复虽是读书人,但科举不顺,又不会经营,家中主要靠祖产和他偶尔为人作画、写字的微薄收入维持。而更大的隐患,是沈复的父亲沈稼夫对儿媳的不满正在累积——在芸娘代婆婆写家书被公公误会这件事上,历史很快就会重演。

    “我知道家里艰难。”陈芸握住沈复的手,目光坚定,“所以我们要早做打算。我有几个想法,你听听可好?”

    沈复有些惊讶。芸娘向来温顺体贴,少有如此主动谋划的时候。他点点头:“你说。”

    “第一,你的画和字都极好,但在苏州城里,文人太多,显不出来。我听说扬州盐商富裕,又好附庸风雅,若能去扬州谋个馆席,或卖些字画,收入应当比这里好。”

    这是陈芸仔细想过的。沈复后来确实去了扬州,但那是芸娘病重之后,为求生计被迫前往。而且他去得太晚,错过了许多机会。如果能早几年去,或许能打开局面。

    沈复蹙眉:“扬州?可我们在此处有宅有业,父母也在……”

    “第二,”陈芸打断他,这是她作为现代女性最不习惯的一点——说话时要看丈夫脸色,但她顾不上了,“父亲那边,我会更加小心谨慎。但三白,有些事不是你我一味退让就能解决的。若父亲母亲对我真有不满,我们不如……暂时分开住?”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沈复听来无异于惊雷。他猛地站起来:“芸娘!你这是何意?我怎能抛下你!”

    “不是抛下。”陈芸也站起来,仰头看他。她比沈复矮一个头,但目光毫不退缩,“是权宜之计。我们可以租个小院,离老宅不远,每日仍可晨昏定省。但不住在一处,摩擦便少,父亲眼不见,心或许就不那么烦了。”

    她记得《浮生六记》里,芸娘被逐的导火索之一就是长期同住一个屋檐下,琐事积累成怨。若能分开住,或许能避免最坏的结果。

    沈复在屋里踱步,显然内心挣扎。半晌,他叹道:“芸娘,你今日……与往常很不同。”

    陈芸心下一紧。她是不是太急了?露出了破绽?

    但沈复随即苦笑道:“你说得都有理。只是搬出去住,需要银钱。扬州之行,也需盘缠。眼下……眼下实在艰难。”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芸说,“我的绣活还能卖些钱。另外,我想做些小生意。”

    “生意?”沈复更惊讶了。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良家妇女更不宜抛头露面做生意。

    陈芸知道他顾虑什么,解释道:“不是开铺子。我可以做些精致的绣品、香囊、荷包,托可靠的人去卖。苏州游人多,这些应当好销。我还想试着做一种新式点心,若成,也是一项收入。”

    她说的是奶茶。这个念头冒出时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仔细一想,未必不可行。清朝已有茶叶和牛奶,缺的只是创意和配方。若能做出类似奶茶的饮品,或许能打开市场。

    沈复看着妻子眼中许久未见的光彩,那些反对的话竟说不出口。最终,他点点头:“你既有此心,便试试。只是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劳累。”

    陈芸笑了,那是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