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它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后仰,然后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拍动。
那动作不是人类会用来自我表达的姿势,更像是某种虫类在遇到威胁时释放的警告信号,拍在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白金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了,那是竹节虫表达愤怒的方式。
白条儿的族人在村道上跺足的时候也是类似的节奏,只是长杆的动作幅度更大、力度更沉,像是它的体型优势被完整地保留在了人类的壳子里。
白金也瞪着它,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凶起来。
开什么玩笑,她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高级生物,怎么会被一个卵生动物吓到?
“不回答我?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长杆的声音沉下来。
白金忽然笑了一下。
长杆的复眼在那个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它还没来得及判断这个人类到底在笑什么,白金的铁锹已经挥过来了。
锹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朝着“刘国栋”的脑袋劈了下去,她打算故技重施,就像拍碎假彭兴承那样,把这张人类的脸也拍成碎片。
但长杆的动作比彭兴承快了太多。
它的身体在铁锹落下来的前一瞬已经动了,像一根被松开压制的弹簧,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足有两三米远,落地的时候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和白金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到了安全范围。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的头部,又看了一眼白金手里的铁锹,复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这个东西是怎么变出来的?”
“关你屁事。”白金没有给它答案,铁锹已经再次挥过去了。
这一次长杆没有躲,它抬起右臂格挡,那层人类的外壳在锹刃的冲击下从中间裂开,骨肉碎裂的声音闷而脆。
原来皮开肉绽是这样的声音。
断口处露出了底下的东西,像是一截刚刚被削去树皮的手腕粗细的木棍。
那是它的身体。
白金的视线在那截露出的虫身上停了一瞬。
手腕粗细,节段分明,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白条儿和这个比起来,就像是被缩小了好几倍的仿制品。
眼前这截虫身,比白条儿粗了至少三圈,大到已经不在正常尺寸的范围里了。
白条儿的体型在它们的族群里已经算是异变种了,比同类大了不少,这也是白条儿能成为族群首领的原因之一。
而长杆,比变异种还要大三圈。
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导致它突破了基因序列的设定?
是什么让一只原本和同类大小相近的虫子长成参天大树的原因是什么?
她想起长杆说过的话:“我看到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它的变异,是因为见到了地听吗?
白金觉得不无这个可能。
白金在那一瞬间做了这个判断,但她的身体没有停下来。
铁锹已经挥出了第二下……然后她被击飞了。
那道力量从侧面过来,快到她来不及看清攻击的方向,整个身体像一片被风吹翻的纸一样向后飞去,后背撞上球洞的弧形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骨头的咔嚓声在撞击之后才进入她的耳朵,像是一截细树枝被从中间折断了。
白金顺着墙面滑落到地上,左肩传来一阵钝痛。
她不确定是骨裂还是脱臼,但她在落地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呼吸,确认自己的肺还能扩张,然后才用右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
长杆站在原地,猩红的复眼看着她的方向,有些激动,又有些惋惜,它道:“你的身上好像有不少秘密,难怪那位会对你特别期待。”
白金的动作停住了。
她在那个瞬间把所有的注意力从疼痛上收回来,集中在那句话上。
那位,是谁?
她猜是地听。
地听为什么对她有期待?
地听知道她存在?
地听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生活在地下,能偷走氧气,会影响生物的意识,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有自我意识,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她脑子里转过好几个方向,但没有一个能确认地听是个什么东西。
听起来像是拥有智慧和意识的高阶生物。
又像是一种磁场或者某种信号。
她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只要告诉我,你见到的到底是什么,我就答应做你的孵化池。”
长杆动作微滞。
它的复眼对着白金的方向,像是在评估她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它开口说道:“你没机会了。”
话音刚落,“刘国栋”的身体从正中间裂开了,像一扇正在被人从内部推开的门,裂缝从头顶延伸到腹部,左右两半向两侧分开,露出了里面真正的结构。
白金抬起头,得把目光往上移才能看全它,长杆的本体从人类壳子里脱了出来,像一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古树主干,直立在那里,比白金高出将近一个头,那截身体表面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带有细密的分节线,每一节之间的关节处都微微凸起,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肌肉组织。
它的复眼在脱离人类外壳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两只巨大的红色眼睛镶嵌在头部的两侧,像是某种正在发光的矿石。
白金的铁锹还握在手里,但她没有立刻出手,只是不停躲避着长杆的攻击。
她发现长杆每一次攻击之前,那双红色的眼睛都会先闪一下,像是某种预热信号。
两次,三次,她在心里数着,确认那个规律是稳定的。
长杆的手臂再次扫过来了,速度比之前快,但方向可预测。
白金没有往后退,她压低重心,倏地侧身,铁锹从下往上斜切进去,锹刃精准地切入长杆的头部侧面,精准刺入双红色眼睛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一击有没有刺穿复眼的核心,但长杆的身体确实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所有节段同时僵直,然后像是一截被砍断的树干一样向后倒去,砸在球洞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白金来不及确认它是否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径直朝球洞的出口方向跑了。
球洞外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开阔得多。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形走廊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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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四壁是灰色的金属板材,地面平整,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还在工作,在墙面上投出昏暗的光斑。
四个方向各自延伸出一条走廊,尽头各有一扇巨大的铁门,门楣上方用标准的实验体字体标注着编号:生物一区、生物二区、生物三区、生物四区。
没有其他出口。
白金站在那个十字中心,环顾了一圈。
她随便选了一个方向——生物四区。
那扇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开启过了。
里面很暗,头灯的光照进去的时候,照出了几排高大的反应釜。
玻璃壁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但透过那些半透明的表面,她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冰蠖的标本。
各个阶段、各种状态的冰蠖标本,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从尚未孵化的卵到成体,像是被人刻意按照发育阶段排列的展示序列。
白金站在那些反应釜前面,头灯的光扫过一排排标本瓶,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里应该是专门研究冰蠖的实验室,白金排除了这里暂时没有潜在危险后,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几分,然后开始在实验室内寻找起来。
白金在一个已经尘封多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资料柜,柜门没有锁,里面的纸质文件边缘已经微微卷曲。
她翻出了那些文件,粗略扫了一遍内容:关于如何改造冰蠖这种虫子,使其具备对生物脑波产生影响的能力。
白金的手顿住了。
冰蠖不是偶然发现的物种,它是人为创造的。
刚蛋的能力不是天然的,是被设计出来的。
白金继续往后翻,是一份报告的申请页面,上面有两份副本的登记记录。
一份是提交给国际联合部的,一份是提交给行星组织的。
两份报告的内容一致,大致是说地听的存在已经确认,菩提计划对地听而言是“涸泽而渔”的方式,如果真的启用,地球也将面临不可逆转的危机。因此准备采用另一种更柔和的处理方式:生物制衡,利用改造后的冰蠖来操控地听,从而解决氧气流失的危机。报告末尾标注的时间是二十年前。
白金盯着那两行提交记录,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同一份报告被同时提交给了两个不同的机构。
提交报告的人是在同时向两边申请经费?
还是在用两份报告来试探谁愿意接盘?
这个人知道行星组织和国际联合部之间的关系吗?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申请人的署名栏里写着一个她看了无数遍的名字。
笔迹是她的刻在记忆里的,端正清晰,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无法复刻的笃定。
白昌伟。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白金用昏黄的头灯光反复确认这个笔记,“伟”字的最后一竖,很多人都喜欢用悬针,但白昌伟却喜欢用垂露,从字迹上来看,的确是白昌伟手写。
她拿着那页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缘在指尖的按压下微微变形。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滞了,她浑身冰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