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怔愣了很久。
久到她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从后脑勺的位置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挤压她的颅骨,才恍然意识到,她一直忘记呼吸了!
她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空气突然灌进肺里,激起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这些。
这些都是白昌伟创造的。
每一个科学家都应该具有前瞻性。在发现一切可能影响人类延续的潜在威胁之后,想办法去解决它,这就是科学家的现实使命。
白昌伟在这一点上完全称得上先驱者。
他发现了地听正在消耗地球的氧气,于是提出了菩提实验,
这个实验无疑是具有极强破坏性的,能给地球造成不可逆转的危机。
也就是说,菩提实验,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实验,甚至会出现玉石俱焚那种场面。
白昌伟不想搭上全人类的生命,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柔和的办法,培育出了具有能影响篡改生物脑波的高维度生物,试图想借此操控地听,从而达到消灭地听的目的。
白金理解父亲的选择。但两份报告这件事,她绕不过去。
阮蓝英说过,行星组织找过白昌伟,被他明确拒绝了。
白金太了解了白昌伟了,脾气倔得像石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说了不合作,就不会再主动递东西过去。
除非,他当时遇到了凭自己权限解决不了的事。
白昌伟当时的地位已经高到了天花板,科学界泰山北斗,整个人类的信仰。
如果连他都办不到,那问题就只能出在更上层,也就是国际联合部。
所以,要么是国际联合部本身有问题,而培育超体生物这件事,单靠白昌伟一个人的资源撑不起来,他不得不把一半赌注压在行星组织身上。
要么就是另一种可能,国际联合部的高层里,嵌着行星组织的人,而且那个人手里有决定权,一直在给他的实验使绊子。
他在用那份报告,来试探对方的反应。
白金更倾向于后者。
依照她对父亲性格的了解,他做事总会留一步,从不会把所有的选择权交给同一个方向。如果他要钓出那个藏在高层里的暗桩,提交报告就是最好的饵。
白金把那份文件合上,重新放回了资料柜里。她从生物四区退出来,回到那个十字形走廊的中央。
四个方向的铁门还保持着原样,应急灯的光在地面上投出平行的暗影。她选择了隔壁的实验室,也就是生物二区。
二区的结构布局和四区几乎一样:反应釜排成两列,玻璃壁面上蒙着相似的水垢,但里面的标本换成了竹节虫,从初期幼虫到完全体逐级陈列,有些形态和白条儿接近,有些则更接近她见过的普通体型的竹节虫。
白金没有在标本前停留太久,她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另一侧的台面上,那里空空如也,但在下方有一个上锁的柜子,白金轻而易举地敲开锁,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储存卡。
卡面上没有标注内容,但在边缘处用记号笔写着日期:2335年4月6日。
距今十七年前。
白金在操作台侧面找到了一个读卡器,规格和她之前在勘测站用过的那台很接近,接口对得上。
她把它插进去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卡槽闭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被放大了。
然后她点击了播放。
整个实验室在那一瞬间被点亮了。
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墙壁上,白金面前的墙壁瞬间变成了显示屏幕。
全息影像以白昌伟的身体为中心,从操作台的位置向外铺展开来,他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白金的手从读卡器上移开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那个影像的真实感。
白昌伟抬起头,他此时的头发还没有全白,眼角有纹路但不深,看起来比白金记忆中要年轻一些。
他平静地透过镜头“看着”白金,缓缓开口说道:“终于等到你了,小金。”
白金的眼眶在那个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是假的,一段十七年前录好的影像,它不会和她互动。
但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干涩,但难掩委屈:“爸爸。”
白昌伟在那个短暂的停顿之后继续说话,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回答她的疑问:“我做你父亲的时间不长,但据我对你的观察,以你的性格,你一定会牵扯到这件事情里来。”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正在猜测她的进度,“你现在调查到哪一步了?让我想想……”
他停了一下,“你肯定已经知道地听的存在了,对吧?”
白金说不出话,只能点了一下头,眼眶里的泪水被这个动作震掉了。
“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严峻。”
白昌伟的视线落回前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现在……应该已经经历了地球停滞又重启的灾难了?”
白金的后背贴在实验台上,浑身冰冷。
十七年前,白昌伟就知道了今天地球会停滞。
“地球的根本情况、它的动态模式,”白昌伟的语气像是在给学生上课,语速平缓,没有多余的起伏,“科学家有能力根据具体情况做出预测。作为一个很厉害的科学家……”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下,“你父亲的预测,从未出过差错。只是这一次,我没能阻止它发生。”
。全息影像里的白昌伟微微垂着眼,然后重新抬起来。
“在地底下,栖息着一只庞大的生物。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地听……”他解释这个名字的来源时语气微微放轻了一些,“与地藏王菩萨的坐骑谛听同音,因为我觉得,它和传说中的谛听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存在的动物。它违反了一切正常的生物生长规律,我不知道它何时诞生的,如何诞生的,它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完成任何其他生物行为……除了呼吸。”
白昌伟的声音在说“呼吸”这个词的时候,尾音微微沉了一下。
“它的呼吸方式决定了它的生存方式,通过不断吸入氧气,它的身体持续膨胀,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止充气的气球。如果放任下去,它总有一天会吸干地球上所有的氧气。作为科学家,我没办法忽视这件事。”
“于是我开始了菩提实验。”
白金的声音在这个间隙里插了进去,像是忘记了他不会听到:“菩提实验到底是什么?”
白昌伟没有停顿地继续说着,却严丝合缝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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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白金的问题:“菩提实验的核心,就是在找到地听呼吸口所对应的地球位置,然后找到这个位置的对跖点,再两点穿透,打穿一条通道,让地听把吸进去的氧气重新释放出来。”
“那为什么不直接公开?”白金又问。
白昌伟像是能听到她提问一样接上了后半句:“这个方案有两个问题:第一,打穿地球会彻底破坏地球原有的磁场结构,高能辐射会在瞬间摧毁地表的一切,我不能用一种毁灭来拯救另一种毁灭。”他停了一瞬,“第二,我的实验被人阻挠了。”
“我建立了这个实验室,想要用一物克一物的方式来应对地听。这个路径更温和,但我的实验失败了。”
他重复了一遍,“失败了,或者说,看起来失败了。国际联合部里有人在故意使绊子,试图毁掉我的研究进展。我不得不主动牺牲掉冰蠖这个方案,让他们相信我已经放弃了这条路。”
白金的目光在那一刻和他隔着十七年的距离对上了,全息影像里的白昌伟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她读到了很多她之前没有读到的疲惫。
“小金,”他的声音重新恢复到了惯常的平稳,“你肯定很困惑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因为时间来不及了。”
白昌伟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地球停转又重启之后,既定序列已经被改变了。地听早晚会破土而出,等到那一天,地球上的一切都不会再存在了。”
他沉默了几秒。
“作为白昌伟的孩子,我希望你延续我的遗志,阻止地听出来。但这条路注定漫长、艰难,而且,即便是我,也不确定它会不会成功。”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作为我的孩子,我也希望你快乐无忧地过完余下的生活,你可以自己选择,不必回复我。当然,我也听不到你的答案。”
然后他看着前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停顿的时长比她预想中长了一些。
“最后,你要永远记得,爸爸爱你。”
全息影像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白金的影子收窄成地面上一个很小的形状。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落下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像是那些在她身体里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白昌伟的影像没有消失。
他还在那个画面里,目光从镜头前移开了一些,侧过头,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小阮,”他说,“这样可以了吗?”
白金的心脏在这一瞬骤然收紧。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视线落在全息影像里白昌伟身上。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和一得力的助手沟通实验进度一样自然。
小阮。
白金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调动起来,她迅速地在那些她知道的人名里筛选了一遍,白昌伟的所有实习生和助理名单里,没有一个人姓阮。
她也不记得这个姓氏,出现在白昌伟周边关系里,而她认识的人里面,唯一姓阮的是阮蓝英。
一个白金看不透的人。
白昌伟十七年前录制的影像,很有可能是阮蓝英帮忙录制的。
阮蓝英不是杀害白昌伟的凶手吗?为什么两个人感觉关系还不错的样子?
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跳入白金的脑子:白昌伟的死,真的是被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