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22. 烟火
    审计署在成都的临时驻地,设在城南一处戒备森严的军工研究所里。

    萧策到的时候,已是深夜。研究所的大门紧闭,只有门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她把吉普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扇漆黑的铁门,心里忽然有种预感——白跑了。

    谢无妄趴在方向盘上打盹,被萧策推醒时,一脸茫然:“到了?这就是你说的‘审计署’?看着像倒闭的化肥厂。”

    “下车。”萧策推开车门,径直走向门房。

    门房里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泛黄的报纸。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探亲的去登记处,办事的明早八点再来。”

    “找人。”萧策把一张证件拍在桌上。那是陆鹤鸣留给她的铁牌,正面刻着一只眼睛,背面是个“守”字。

    老头的目光落在铁牌上,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摘下眼镜,浑浊的眼珠盯着萧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沧呢?”萧策问。

    “走了。”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扔给萧策,“秦队长说,你要是来了,就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看了就会走。”

    萧策接过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字条。

    照片上是一片湖。

    湖面平静,却透着一股死气。湖心的位置,画着一个红圈。

    那是鄱阳湖。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烂泥扶墙,速去填坑。

    字迹刚劲有力,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

    “他就留了这个?”谢无妄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姓秦的是不是有病?咱们大老远跑来,他就让咱们‘填坑’?”

    萧策没说话。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像是随手写下的备注:

    “普罗米修斯集团,川西分部,已端。主脑跑了,留下一堆烂账。其中一份文件提到:鄱阳湖水眼,是‘备用电源’。他们想重启它。”

    萧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备用电源。

    古蜀国的“茧”虽然破了,但地脉的节点还在。鄱阳湖那个水眼,连接着地下的暗河系统。如果普罗米修斯集团的人在川西没拿到东西,转头去动鄱阳湖的水眼,那她师父陆霜所在的吴城镇,就是第一个受灾区。

    ……

    白跑一趟,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谢无妄把吉普车停在春熙路的路边,肚子叫得像打雷。“成都这地界,大半夜的除了火锅还有啥能救命的?”他揉着肚子抱怨,“再不吃点东西,我都要低血糖了。”

    萧策没接话,只是把那张写着“烂泥扶墙”的字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她抬头看了看街对面,霓虹灯闪得晃眼,一家蜜雪冰城的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像个灯塔。

    “等着。”

    萧策推门下车,穿过马路。

    两分钟后,她拎着三杯柠檬水回来,把其中一杯塞进谢无妄手里,另一杯递给刚从后座爬起来的苏晓。

    “四块钱一杯,管饱。”萧策自己手里也捏着一杯,吸管戳破封膜的声音清脆利落。

    苏晓接过杯子,眼睛瞬间亮了:“萧姐!你居然知道蜜雪冰城?我还以为你这种‘守夜人’只喝露水呢!”

    “陆老师以前带我来成都出任务,半夜蹲点,他就买这个。”萧策吸了一口柠檬水,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一身从军工研究所带出来的寒气逼散了不少,“他说,便宜大碗,不心疼。”

    谢无妄喝了一大口,被冰得激灵一下,随即长舒一口气:“爽!比那什么岩茶强多了。走,吃火锅去,我请客!”

    ……

    火锅店藏在一条老旧的居民楼下,没有招牌,门口就摆着两张折叠桌。

    锅底是那种最地道的老油红汤,牛油味儿冲得人心痒痒。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大铜壶,见他们进来,也不招呼,直接往桌上放了三个空碗和一碟蒜泥香油。

    “微辣还是中辣?”老板问。

    “中辣。”谢无妄抢着答。

    萧策却摇了摇头:“微辣。苏晓刚醒,胃受不了。”

    苏晓正举着相机拍那翻滚的红油,闻言吐了吐舌头:“萧姐,我能吃辣!我在重庆读过大学!”

    “微辣。”萧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听我的。”

    苏晓乖乖闭上嘴,把镜头转向萧策。镜头里,萧策正拿着菜单勾勾画画,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古墓地图。

    “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萧策一边念一边打钩,笔尖在“猪脑花”那一栏停住了。

    “萧姐,来份脑花呗?”谢无妄指着菜单,“这家的脑花是一绝,煮久了像豆腐一样嫩。”

    萧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不要。那玩意儿看着像……像脑子里的东西,恶心。”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堂堂守夜人,敢下古墓劈粽子,怕吃猪脑?”

    “一码归一码。”萧策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再加两份贡菜,一份宽粉。不要脑花,一点都不要。”

    苏晓在旁边笑得直抖,镜头对着萧策那张严肃的脸狂按快门:“萧姐,你这叫‘正直的可爱’,懂不懂?这是原则问题!”

    萧策瞪了她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像小学生一样。

    菜上齐了,红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谢无妄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涮了十几秒,裹着蒜泥香油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苏晓不太会用筷子,夹起的鸭肠掉回锅里,溅起几点红油。她手忙脚乱地去捞,萧策伸手,用漏勺稳稳地替她把鸭肠捞起来,放进她碗里。

    “烫十秒就行,老了咬不动。”萧策低声说,顺手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嫩的嫩牛肉夹给了苏晓,“苏晓刚醒,她该多吃点肉。”

    苏晓捧着碗,看着那块牛肉,忽然不说话了。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火锅的香气和远处麻将馆的洗牌声。隔壁桌几个大爷光着膀子划拳,声音大得震天响;对面楼上有小孩在哭,妈妈一边哄一边骂;路边一只流浪猫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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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垃圾桶旁,盯着桌上的剩菜流口水。

    苏晓举起相机,没拍火锅,也没拍萧策,而是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照片里,是成都湿漉漉的夜,是路灯下飞舞的蛾子,是这满世界的嘈杂和热闹。

    “其实……我本来就是个路人。”苏晓忽然开口,声音被火锅的热气熏得软绵绵的,“那天在鹤鸣茶社,我就是个去拍vlog的博主。如果不是缠着你们,我现在应该坐在写字楼里改PPT。”

    她放下筷子,眼神里没了平时的咋咋呼呼,多了几分认真:“萧姐,谢哥,我知道守夜人这行当九死一生。秦队长那封信我也看见了,鄱阳湖那边肯定是个大坑。但我就是想跟着去。”

    谢无妄挑了挑眉:“跟着去干嘛?当啦啦队?”

    “我想当守夜人。”苏晓挺了挺背,像只努力炸毛的小猫,“以前我觉得,守夜人就是打怪升级,挺酷的。但今天在青城观醒来,看到道长给我扎针,看到谢哥拿着存储卡冲我吼,再走到这儿,闻到这股子牛油味儿……我才明白,陆老师说的‘人心’是什么。”

    她指了指窗外:“是那几个大爷为了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是那个妈妈一边骂孩子一边给他擦鼻涕,是萧姐嘴上说着不要脑花,却把最好的牛肉夹给我。”

    “咱们把那些脏东西挡在外面,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吃顿火锅,喝杯四块钱的柠檬水吗?”

    苏晓转过头,直直地看着萧策:“我想保护这个。我想和你们一起,把这口‘锅’守住了。”

    谢无妄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兜里那包没点燃的烟掏出来,塞回了深处。他拿起桌上的玻璃瓶,给萧策和苏晓各倒了一杯唯怡豆奶。

    “敬人间。”他举起杯子,语气难得正经。

    “敬烟火。”苏晓碰了上去,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响声。

    萧策看着她们,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张秦沧留下的字条。那上面冰冷的“填坑”二字,此刻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她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敬活着。”

    唯怡豆奶的甜味混着火锅的辛辣,在嘴里化开。远处传来麻将落桌的脆响,哗啦啦,像是某种安心的节拍。

    这一晚,没有青铜巨手,没有神识碎片,只有满屋子的热气,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寒意,一点点逼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吉普车驶出巷子时,后备箱里塞满了老板硬送的一袋火锅底料,还有苏晓在蜜雪冰城门口买的两个冰淇淋甜筒——虽然化了,但她非要带着路上吃。

    苏晓坐在副驾驶,嘴里叼着根化了的甜筒,抱着相机睡得东倒西歪,嘴角还沾着奶油。

    萧策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居民楼。

    路还要走,坑还要填。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身后守着的是什么了。

    “去鄱阳湖。”她对谢无妄说,“先把苏晓送回吴城镇,然后咱们去会会那帮想砸锅的人。”

    车轮碾过晨露,朝着东边的太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