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23. 走雾
    吉普车在昌九高速上狂奔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拐进都昌县的地界。越靠近鄱阳湖,空气里的湿气就越重。那种湿不是江南烟雨里的温润,而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像是水底烂了千年的水草被翻了出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苏晓醒的时候,车正停在吴城镇的码头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外面灰蒙蒙的一片,连十米外的老槐树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嘴里还叼着那根早就化完的甜筒棍子。

    “到了。”萧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那张鄱阳湖的照片,眉头锁得死紧,“吴城镇是老爷庙水域最近的落脚点。秦沧说‘烂泥扶墙’,这地方就是那滩烂泥。”

    谢无妄推门下车,刚吸了一口冷气就打了个哆嗦:“这鬼地方的雾,怎么跟咱们在古蜀国底下闻到的那股味儿一样?”

    “别瞎说。”萧策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苏晓,“下车吧,先找地方住下。今晚风大,不宜下水。”

    吴城镇是个典型的水边小镇,街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辆车。两边全是卖渔具和干货的铺子,招牌上的字被湖风吹得掉了漆,透着一股子沧桑劲儿。他们选了一家叫“湖景客栈”的小旅馆。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一栋三层的老木楼,楼梯踩上去“吱呀”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陈,皮肤晒得黝黑,正蹲在门口补渔网。看见他们三个生面孔,尤其是苏晓脖子上挂着的那台专业相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住店?”陈老板头也没抬,“只有二楼两间房,一间大床一间标间。热水晚上九点停,过时不候。”

    “要两间。”萧策掏出身份证,“我们要住三天。”

    陈老板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目光在“萧策”两个字上停了停,忽然抬起头:“外地来的?去老爷庙?”

    “路过。”萧策面不改色。

    陈老板嗤笑一声,把身份证扔回来:“这季节去老爷庙,要么是不要命的,要么是来找死的。前几天还有个德国佬,带着潜水装备说要搞什么水下考古,结果船刚开出码头,罗盘就疯了,转得跟电风扇似的。最后船是回来了,人吓傻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石门’、‘心跳’。”

    苏晓眼睛一亮,举起相机就要拍:“大叔,您细说说,那个德国佬长啥样?”

    萧策伸手按住她的镜头,对陈老板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们就是来拍风景的,不往深水区去。”

    陈老板没再说话,只是补网的手顿了顿,低声嘟囔了一句:“拍风景好,拍风景安全。记住喽,过了老爷庙那道湾,听见水里有动静,别回头,直接划船回来。”

    晚饭是在镇上的一家小馆子解决的。菜很简单,藜蒿炒腊肉、银鱼蒸蛋、还有一盆辣得冒汗的杂鱼锅。苏晓吃得满头大汗,却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鱼肉。

    “萧姐,这鱼真鲜!”她含糊不清地说,“比成都那个火锅鱼强多了,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萧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镇子上却没几盏灯亮着。远处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铁,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偶尔有渔船的灯火闪一下,很快就被浓雾吞没,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谢哥,你尝尝这个藜蒿。”苏晓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谢无妄碗里,“听说这是鄱阳湖的特产,只有在这个季节才有。”

    谢无妄嚼了两口,忽然皱了皱眉:“这味儿……怎么有点像我以前在墓里闻到的那种防腐草?”

    “食不言寝不语。”萧策冷冷地打断他,把自己碗里的腊肉夹给苏晓,“多吃肉,少说话。明天一早,我们去租船。”

    苏晓乖乖闭嘴,心里却琢磨开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萧策。灯光下,萧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却绷得发白。她知道,萧策在紧张。那个“备用电源”的说法,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如果普罗米修斯集团真的在动鄱阳湖的水眼,那吴城镇就是第一道防线。而陆霜,就在这片水域的某个地方守着。

    吃完饭回客栈的路上,苏晓特意绕到码头边。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湖水拍打着石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咀嚼着什么。她举起相机,对着漆黑的湖面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好像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不是垃圾,也不是水草。那是一盏灯笼。一盏红纸糊的旧灯笼,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上,火苗居然是亮的,在雾里晕出一圈诡异的光晕。灯笼底下似乎系着根绳子,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水里。

    “苏晓!”萧策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得苏晓手一抖,相机差点掉进水里。

    “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喂蚊子?”萧策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往回拖。

    “萧姐,你看那个!”苏晓指着水面。

    萧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湖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浓雾翻滚,哪有什么红灯笼。

    “那是渔民的夜钓灯。”萧策语气平淡,但拽着苏晓的手却紧了紧,“别盯着看,容易晕船。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苏晓被拖回客栈,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出白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回放。当翻到那张在码头拍的照片时,她愣住了。照片上,漆黑的湖面中央,确实有一团模糊的红光。而在红光旁边,似乎有一个巨大的人影,正站在水里,背对着镜头,手里牵着那根绳子。那人影穿着的衣服,不像现代的雨衣,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蓑衣。

    苏晓猛地坐起来,心脏怦怦直跳。她想起陈老板说的话:“听见水里有动静,别回头。”刚才在码头,她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就贴在她耳朵边上,像是有人贴着水面在说话。

    “守湖三百年……”那声音苍凉得像块寒冰,砸在她心头上。

    苏晓裹紧被子,把相机塞进枕头底下。她忽然明白萧策为什么不让她盯着水面看了。这鄱阳湖底下,藏着的东西,可能比古蜀国的“茧”还要邪乎。

    第二天清晨四点,天还没亮。萧策就把两人从床上挖了起来。“收拾东西,去码头。”她一边穿冲锋衣一边说,“趁雾没散,赶紧进湖。”

    谢无妄顶着两个黑眼圈,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问:“这么早?那德国佬不是说罗盘会疯吗?”

    “罗盘疯了,还有指南针。指南针疯了,还有太阳。”萧策把一把折叠工兵铲塞进背包,“秦沧说‘速去填坑’,说明时间不等人。普罗米修斯集团的人可能已经到了。”

    苏晓背着相机包,跟在两人身后下了楼。陈老板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全副武装的样子,他没问去哪,只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扔给萧策。

    “干粮。湖上风大,吃口热乎的能保命。”

    萧策接过来,沉甸甸的,里面是几个还烫手的荞麦饼。“多少钱?”

    “不要钱。”陈老板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算是给陆所长的面子。他前几天来过,也住我这儿。他说,要是来了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姑娘脖子上挂着相机,就把这个给他们。”

    萧策动作一顿。苏晓也愣住了。陆霜,几天前就来过这里?

    “他……一个人来的?”萧策问。

    “嗯。”陈老板吐出一口烟圈,“他站在码头边看了一整晚的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这湖底下的阵眼松了,要是有人来问,就说‘老爷庙的灯,不能灭’。”

    萧策捏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发颤。她忽然想起师父陆霜教她堪舆术时说过的话:“鄱阳湖是天下水眼,水眼通地脉。地脉动,则天下乱。守水眼,就是守国运。”原来师父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走吧。”萧策把油纸包塞进怀里,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去老爷庙。”

    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大多都锁着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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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只有一艘小机船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船头挂着盏昏黄的马灯。船老大是个哑巴,看见萧策手里的铁牌,二话不说就解了缆绳。机船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劈开浓雾,朝着湖心驶去。

    苏晓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渐渐后退。吴城镇的轮廓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茫茫的白,和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水。

    “萧姐,”苏晓忽然开口,“那个德国佬,是不是就是普罗米修斯集团的人?”

    “八成是。”谢无妄靠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青铜匕首,“汉斯·克劳斯,地中海考古学家,实则是某国海军的情报贩子。这名字我在档案里见过,他在希腊、土耳其搞过几次水下探测,每次之后,当地都会出点‘意外’。”

    “他想找什么?”

    “夏朝的龙气。”萧策盯着前方的水面,“或者说,那个被称作‘备用电源’的东西。”

    船行约莫半小时,前面的雾忽然散开了一条缝。一座孤零零的小庙出现在视野里。庙很小,建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红墙黑瓦,在灰白的雾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庙门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老爷庙。

    但让苏晓后背发凉的,不是这座庙。而是庙前的水面。那里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纹,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镜子。而在镜子底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像是某种沉没的建筑,又像是……一扇紧闭的石门。

    船老大突然关了引擎。机船借着惯性滑行了几米,停在了离庙还有五十米的地方。哑巴船老大指了指水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拼命摆手,示意不能再往前了。

    萧策站起身,走到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那个量子探测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诡异的数值上。

    “水深32.7米。”萧策低声念道,“下面有个空腔,直径三米,在动。”

    “在动?”谢无妄凑过来,“什么东西在动?”

    “心跳。”萧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频率0.037赫兹。和打捞船记录的脉冲完全一致。”

    苏晓举着相机,镜头对准那片黑色的水面。就在这一瞬间,水面下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紧接着,一阵尖锐的怪啸声从水底传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机船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

    “抓紧!”萧策大吼一声,一把拽住苏晓的胳膊。

    浓雾骤然翻涌,原本平静的湖水开始隐隐发黑。远处湖心传来低沉的暗流轰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湖底苏醒。老爷庙的灯笼猛地摇曳几下,竟噗的一声,烛火熄灭。天地间瞬间陷入一片暗沉的灰白浓雾之中。

    “不好,阵眼异动,湖煞出世了。”萧策脸色微变,“那个德国佬已经动手了。”

    她转头看向苏晓和谢无妄,语速极快:“苏晓,把你的相机收好,别乱拍。谢无妄,准备潜水装备。我们得下去,在那帮杂碎把‘电源’重启之前,把这坑填上。”

    苏晓紧紧抱着相机,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但她没有退缩。她想起昨晚那顿火锅,想起蜜雪冰城的柠檬水,想起巷子里那些为了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大爷。

    “萧姐,”她大声喊道,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跟你下去!我是守夜人,这坑,我也得填!”

    萧策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好。那就一起下去。”

    她纵身一跃,跳进了那片漆黑的湖水里。谢无妄紧随其后。苏晓深吸一口气,把相机塞进防水袋挂在脖子上,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头顶。在那一刻,她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贴着她的耳膜响起:“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水下沉城藏秘,古阵恩怨难平。一段跨越百年的宿命纠葛,一场生死难料的湖心探险,就此在东方百慕大的茫茫雾色里,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