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山河勘误录 > 21. 余烬
    吉普车停在广汉郊区的一处废弃养鸡场里。四周的铁皮围栏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某种濒死动物的喘息。

    萧策靠在车头,手里捏着半块岩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依旧白得吓人,眼底压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

    那是强行透支留下的后遗症。

    “苏晓那边,联系上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谢无妄正蹲在地上鼓捣那台报废的运动相机,闻言手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张总是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凝重。

    “联系上了。”谢无妄把相机扔进工具箱,盖上盖子,“陈默刚发来的消息。苏晓醒了,但情况……不太乐观。”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华西医院的专家说,她体内的重金属指标虽然降下来了,但脑电波图谱很奇怪。不是昏迷,也不是清醒,像是……她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挤’到角落里去了。”

    “那是‘夺舍’的前兆。”萧策吐出嘴里的茶渣,眼神冷了下来,“蜀王的神识虽然被陆老师炸碎了,但碎片还在。苏晓在鹤鸣茶社待过,又去过井下,身上沾的‘气’太杂。有碎片钻进她脑子里,想把她当新容器。”

    “那怎么办?”谢无妄问,“送精神病院?还是找和尚道士来做法?”

    “送去成都东郊的青城观。”萧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个简单的符箓,其实是某种脑电波频率的波形图,“这是陆老笔记里记的‘安魂引’。青城观的老道长是守夜人以前的线人,让他用这个频率给苏晓做针灸,把碎片逼出来。记住,针灸的时候,让她盯着那个相机的存储卡。那是她最后的‘锚’,别让她忘了自己是谁。”

    谢无妄接过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放好。

    “谢无妄。”萧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苏晓醒了之后,告诉她,她拍的那个视频,会是今年最火的纪录片。”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涩,又有点暖:“得令。那丫头如果是知道自己火了,估计能从病床上蹦起来。”

    萧策没再说话,发动引擎。

    吉普车冲出废弃养鸡场,朝着成都市区的方向驶去。

    ……

    成都东郊,青城观。

    这是一座藏在竹林深处的道观,香火不旺,平日里只有几个老香客来求个签。观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道长,法号“清虚”,年轻时也是考古队的顾问,后来厌倦了纷争,躲进这山里修道。

    谢无妄把苏晓背进观里的时候,老道长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看见谢无妄背上那个脸色青灰、眼神涣散的女孩,老道长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这是……中了‘煞’?”老道长问。

    “比煞还邪乎。”谢无妄把苏晓放在蒲团上,“脑子里钻了个‘神识’,想把她当新家。”

    老道长走过来,伸手搭在苏晓的手腕上。他的手指枯瘦,却很稳。搭脉的时间很长,久到谢无妄都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叹了口气。

    “脉象乱如麻,心神不宁。”老道长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萧姑娘给的方子?”

    “嗯。”谢无妄把那张黄纸递过去,“说是‘安魂引’。”

    老道长展开黄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脑电波图?”

    “大概是吧。”谢无妄挠挠头,“萧策说,让您按这个频率给她针灸,把脏东西逼出来。”

    老道长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这丫头,比老陆还野。”

    他转身走进内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针灸包。

    “把她衣服解开。”

    苏晓身上的冲锋衣被解开,露出胸口。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青斑,像是纹身,又像是淤血。

    老道长拿起一根银针,对着那个青斑,猛地刺下。

    “唔!”

    苏晓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但那不是苏晓的眼神。

    那是一双浑浊的、充满了暴虐和贪婪的眼睛。

    “蝼蚁……”她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们……敢……”

    “敢个屁!”

    谢无妄突然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运动相机的存储卡,怼到苏晓眼前。

    “苏晓!看这里!”

    他大吼一声,“你不是要拍视频吗?这就是素材!看清楚!这是你拍的!”

    苏晓(或者说那个“神识”)愣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聚焦在那个小小的存储卡上。

    谢无妄趁机按下回放键。

    相机屏幕亮起,画面历历在目。

    “这是你拍的。”谢无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别忘了你是谁。”

    苏晓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块青斑开始蠕动,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挣扎。

    老道长手里的银针再次刺下,这一次,是刺在眉心。

    “走!”

    老道长低喝一声,手指捻动针尾。

    银针嗡嗡作响。

    “啊——!”

    苏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股黑烟从她七窍里钻出来,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苏晓软倒下去,谢无妄赶紧接住她。

    女孩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头还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水……”她喃喃道。

    谢无妄松了口气,把水壶递到她嘴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老道长拔出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碎片逼出来了,但没死透。它藏在那个相机里了。”

    他指了指那个运动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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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机屏幕已经黑了,但存储卡还在微微发烫。

    “这东西,得封起来。”老道长从怀里掏出一个桃木盒子,“用朱砂和糯米,封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是烧了,还是埋了,看萧姑娘的意思。”

    谢无妄看着那个盒子,眼神沉了下来。

    “这东西,留着有用。”

    他想起萧策临走前的眼神。

    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

    成都市区,宽巷子。

    萧策把吉普车停在陆鹤鸣那个老院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枇杷树还没结果,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萧策把陆鹤鸣的遗体从车上抬下来,轻轻放在堂屋的竹床上。

    老头的遗体保存得很好,甚至比生前还要安详。那件破中山装被萧策洗干净了,虽然还是旧,但没有了血污。

    她坐在竹床边,手里拿着那把紫砂壶。

    壶盖上刻着个“鹤”字。

    “陆老。”

    萧策轻声说,“您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她把紫砂壶放在陆鹤鸣手边,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守夜人笔记》。

    笔记的最后一页,陆鹤鸣写了一行字:

    “萧策,守夜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谁拿着这个名字,谁就是守夜人。现在,这个名字给你了。”

    萧策合上笔记,把它放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谢无妄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萧策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握着“听雷”,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苏晓醒了。”谢无妄说,“碎片逼出来了,封在相机里了。”

    “嗯。”萧策没回头,“处理干净就行。”

    “那接下来呢?”谢无妄问,“蜀王的神识碎了,姬夜死了,青铜门也关了。咱们是不是该歇歇了?”

    萧策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冷,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谢无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

    “秦沧。”

    萧策把“听雷”插回刀鞘,“他回来了。带着审计署的人。你觉得,他会放过影阁留下的烂摊子吗?”

    谢无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说……那个‘违规目标’?”

    “影阁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客户’还在。”萧策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普罗米修斯集团的人还没抓到,那个‘神识’的碎片,也不止一块。咱们得去跟秦队长‘汇报’一下工作了。”

    “行。”他耸耸肩,“听你的。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你说了算。”

    萧策没再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圆,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她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