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已到了决战的第二十日。城中弓箭所剩不多,朔军撤退时将战场上的箭矢一并带走,守城军无法回收。京城百年安稳,谁也没料到竟然会被打到城墙下,城墙工事陈旧,只能边战边修。这几日打得甚是辛苦,好在将士们同仇敌忾,不眠不休,这才堪堪维持。
这日午后,西门守军突然发现远处朔军似有异动,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纵马奔来,目的方向正是京城西门。哨兵迅速鸣笛示警,弓箭手立时就位。可再细看时,朔军竟列了防御阵型,像是在拦截那支队伍。
传令兵忽然跳了起来,转身朝行营司狂奔:“将军!殿下!援军!好像有援军来了!”
沈聿几人愣了一瞬,随即冲向城头。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快要进入城墙射程内,他们却毫不犹豫,仍催马驰来,直冲城下。身后的朔军勒马停步,挽弓便射。崔时急道:“彦卿,怎么办?”
沈聿夺过弓箭手的弓,一箭射出,箭矢凌空,竟直直撞在其中一支射向骑兵后心的箭上,两支箭空中对折而落,箭簇磕碰发出一阵嗡然金鸣之声。他手上不停,连珠箭出,竟一支一支与朔军射来的箭对撞,城头众人看得惊叹不已。
疾驰的队伍忽然变换了队形,以之字形迂回前进,这是躲避敌人暗箭的队形。
凭这支队伍的反应与速度,必是一支精锐。眼看队伍已跑出了朔军的射程,沈聿望着越来越近的人马,笑道:“我爹要来了。”
“什么?”崔时见援兵只有这么几个人,心里疑惑,却见沈聿哈哈大笑。
他忽然侧身拥抱了一下崔时,然后转身大声道:“西北援军到了,开城门。”
队伍为首一人边纵马边大声叫门,刚跑到城下,大门哗啦一声开了。数骑如风般卷进来,城门旋即闭合。
进了城,队伍勒马停步。沈聿他们过来迎接,为首的那人一跃下马,一张黝黑的脸,冲沈聿咧嘴一笑,笑出一口白牙,正是西北军统制吴刚。
“吴将军?”崔时也认出了他,惊喜道。
吴刚笑着冲崔时点头,走上前去狠狠拍了下沈聿的肩膀:“你小子,方才是不是没认出我,就把城门开了?”
沈聿笑道:“你还没到城下我就知道是你。”
“怎么样?一个不少,横穿朔军大营。”吴刚指着身后诸人道。这是一群年轻的西北将士,西北风吹日晒,个个黝黑精悍。千里奔波,铠甲上满是泥泞与尘土,可眼神明亮,年轻的面庞上朝气勃勃。
只有一个被箭擦伤了胳膊,崔时忙唤军医来包扎。其余整齐下马,单膝跪地道:“参见将军。”
沈聿连忙让他们起来,吩咐下去休整,吴刚和他们一起去行营司。
“我爹呢,在后面吗?”
吴刚道:“侯爷和西北大军还有两日能到,侯爷一听说北线军兵败就准备起兵勤王,只是大军行进不易,路上粮草又废了些功夫。侯爷怕京城撑不到援军,便派我先来报信。”
“我爹还是不信我。”沈聿听到后面一句,忽然说道:“连累吴兄和二十位弟兄冒死前来。”
“哎。”吴刚失笑,摇头道:“你不知侯爷听说是你守城,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看着沈聿抬头盯着自己,心想这对父子,还是等见面让他们细说吧,便将之隐去不提,转而说道:“我不知道京城是个什么情形,但我敢带这二十个人来,就是因为守城的是咱们自己人。”
他忽然激动起来:“娘的,我们听说那阉人领军伐燕,便知道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就是剜我们这些人的心啊!”
自打听到朔军南下的消息,他从震惊到痛心再到忧心,一路上,他只有让自己不要停歇,才能免受心里的煎熬。如今终于到了京城,见到沈聿,这些话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是如此,侯爷虽不动声色,但他知道,侯爷心中的痛苦只会比他更甚百倍。
他临走前跟侯爷保证,即便只剩一人到达城门,也要将援军的消息告知守将。
果然,他们不负众望,顺利将消息带到,而且无一伤亡。
援兵将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百姓奔走相告,皇上听闻更是喜极而泣。虽然还有两日,但先遣队伍不费一兵一卒便突破重围,更遑论西北大军本身便如定心丸一般。城中人心,忽然就稳了下来。
守城这些时日,沈聿每回巡城都要向西北眺望,如今更是时时关注。崔时跟在他身后转了两圈,打趣道:“差不多行了。你再望下去,那城砖都要被你望穿了。”
沈聿道:“我在看援军何时来。”
“有哨兵盯着,还用你看?”崔时笑了一下,搭着他的肩膀道:”你看的是西北的援军还是西北的统帅?”
沈聿瞥他一眼:“有区别?”
崔时笑道:“没区别。就是想说,你爹来了,你不用这么绷着。仗你打完了,城你守住了,他还能说你什么?你就等着侯爷夸你吧。”
沈聿抬脚作势要踹:“滚。”
崔时哈哈笑着躲开,背着手往城楼下走了。
此后朔军又连着猛攻两日,攻势比之前更为凶悍。守城将士连日苦战,皆已精疲力尽,可一想到援军就在路上,便又燃起斗志。
第三日午后,哨兵在瞭望楼上远远望见西北方向黄沙漫天。朔军本在短暂休整,此刻忽然重新集结,严阵以待。
“将军!援军来了!”传令兵一路奔,气喘吁吁道。
“哪个方向?”
“西北!”
吴刚笑嘻嘻地拍下沈聿的肩:“走吧。”
城下,朔军已在西北方向列阵,分明是要围城打援。沈聿望向城外:“等那边交战,我们开城门,禁军和北大营精锐一起出击。”
吴刚忽然道:“有句话,侯爷让我带给你。”
“什么?”
“侯爷说:他与朔军接战之时,你绝不能开城门。”
沈聿皱眉:“开一道门,放精锐出去,旋即关闭,有何不可?”
“不可。”吴刚摇头:“京城绝不能破,不能给朔军留半点可乘之机。”
远处,两军前锋已经混战在一起。沈聿握着城砖,指节发白。吴刚指着远处旗号道:“看那边旗语。”
“不许出城。”
沈聿道:“那也是我大梁军队,千里奔袭,我们怎能龟缩于城,看着他们在外流血?”
吴刚道:“城内有皇帝,我们要保证万无一失。”
“我带一小队人出去,必然不会影响城门守卫。”
“沈聿,你是守军主帅,岂能涉险?”
沈聿沉默,吴刚忽然说:“你爹知道你守城,他很欣慰。”
沈聿转头看他,吴刚冲他一笑,道:“我去。”
“吴大哥。”
“从后方冲击,若做得好,那便是利剑入心。”吴刚说着便要下城楼。
“快看西南!”
有人惊呼出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南方向也卷起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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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黄沙。
“这难道是?”众人都面露惊色,不敢相信。
“西南援军。”沈聿缓缓道,他眼中骤然亮了起来,转向吴刚:“吴大哥,不用去了,会有人替咱们插这一剑。”
吴刚奇道:“西南多山,驻地也比西北远,如何能与西北军同时抵达?”
沈聿道:“必是少帅段铮带队,他的骑兵上山如履平地,自然快。”
朔军的阵脚开始动摇。饶是沈聿自己也没料到两路援军会同时到达,更不要说朔军。两路援军同时出现在两侧,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部署。他们本欲围城打援,此刻却反被两面夹击。
西南方向黄沙之下,隐约可见整齐的军阵。吴刚赞道:“果然名不虚传,军容整肃,非浪得虚名。”
朔军不知西南军虚实,但见那阵势浩大,与西北军旗鼓相当,士兵们心生畏惧,军心渐失。
“退了!”
“朔军退了!”
城头一片欢呼。朔军后队变前队,仓皇向北撤退。两路援军在城前会合,衔尾追击,直至朔军退出一百里外,方才收兵,向城门进发。
“来了。”吴刚笑道。
远处,两面帅旗清晰可见——西北沈字旗,西南段字旗,并排而来。沈聿忽然有些紧张。他已一年未见父亲,与段铮也阔别两年了。
大军行至城下,封了十余天的城门轰然洞开。援军与守军相见,欢呼拥抱,虽相隔万里、素未谋面,此刻却亲如兄弟。
沈聿一行人在城门口亲迎。侯爷看着儿子,身披铠甲,眼神明亮,身姿挺拔,已有了军人的铁骨。他翻身下马,伸手拍了拍沈聿的肩,只说了三个字:“做得好。”
段铮也到了,一路风尘仆仆,看到父子二人,笑道:“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侯爷道:“少帅到得刚好,若早一步,还杀不了这许多敌人。”
两人话里有话,沈聿忙问:“莫非父亲与大哥商定了同时抵达。”
“是。”侯爷道:“西北军到了潼关,与少帅取得联系,商定了这分进合击之计。”
段铮道:“我带了半数骑兵先行,步兵在后。虚张声势,果然吓退了朔军。”
沈聿笑道:“父亲和大哥好算计。”
段铮拍拍他肩膀道:“若非你苦守京城二十余日,我们这再多算计也派不上用场。”他身后站着陈青,张生等几位旧日袍泽,都含笑望着沈聿。沈聿走过去,与他们一一拥抱。
张生使劲捶了他后背一下:“你小子,真给咱西南军争气!”
不远处的骑兵队列中,一人高声喊道:“哥!”沈聿转头,见余靖正笑着朝他挥手。段铮冲那人微微一偏头,余靖会意,利落下马飞奔过来,将沈聿抱了个满怀。他个头已与沈聿一般高,人也壮实了许多,可一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少年模样。
当初离开西南的时候,以为很快就会回去,没想到他会留在京城,更没想到和这些战友再次见面是此情此景。
沈聿眼眶发热,拍了拍他的背,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两军各留一半驻扎城外,将领们率余部入城安抚民心。城中百姓蜂拥上街,欢呼声震天。
沈聿与父亲、段铮并肩入城,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得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才想起来,这二十余日,他竟从来没注意过天是晴的还是阴的。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一眼,日光晃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又跟上了前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