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正国王瞬间明白了法明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重新坐回了黄金宝座上。
他对着台下,沉声说道:“诸臣民,稍安勿躁。”
“护国禅师,为法捐躯,寡人深感痛心。但,辩法乃是神圣之事,岂能因一人之死,而半途而废?”
“寡人相信,真理,越辩越明!佛法,绝不会被区区妖言所蒙蔽!”
他一挥手,指向了刚刚站起来的慧辩。
“慧辩法师,你,可愿为了我佛门的荣耀,为了我灭法国的安宁,上台,与此獠,一决高下?”
慧辩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若洪钟地应道:“贫僧,愿往!”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辩法台。
他先是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了凡禅师,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在他看来,了凡的死,纯属咎由自取,心理素质太差,学了一辈子佛,连这点“色相”都看不破,死不足惜。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了唐森。
“贫僧慧辩,领教阁下高招!”慧辩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和傲慢。
他与了凡不同,他根本不屑于跟唐森去辩论那些关于“民生”的俗事。在他看来,那些都是凡夫俗子才关心的事情。
真正的佛法,是超脱于世俗之上的!
“阁下刚才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不过是井底之蛙之见。”慧辩一开口,就充满了攻击性。
“你只看得到凡人肉眼的苦,却看不到,这三界六道,宇宙洪荒的,大真理!”
“我佛谈‘空’,非虚无之空,乃万物本源之空!你可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你可知,这大千世界,不过是佛陀一念所化?你可知,时间与空间,皆为幻象?”
慧辩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口若悬河,从佛家的宇宙观,说到量子力学(虽然他自己不知道这个词),从宏观的星辰运转,说到微观的芥子须弥。
他试图用一种,更高维度,更玄奥的理论,来对唐森进行降维打击。
他想证明,你唐森所说的那些“人道”,不过是低层次的,物质层面的东西。而我佛门追求的,是宇宙的终极真理!
台下的百姓们,听得是面面相觑,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好厉害!
法正国王和一众高僧,也纷纷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对嘛!这才是辩法!跟一群泥腿子,谈什么柴米油盐?掉价!就要用他听不懂的,最高深的佛理,来碾压他!
然而,唐森听着慧辩那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就像一个大学教授,在看一个小学生,卖弄他刚刚学会的九九乘法表。
等慧辩终于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唐森才慢悠悠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说完了?”
慧辩一愣,随即傲然道:“说完了。不知阁下,对贫僧所言的宇宙真理,有何见解?”
唐森笑了。
“没什么见解。”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想问你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既然你已经洞悉了宇宙的本源,知道了万物皆空,时间空间皆为幻象。”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饭,还要喝水,还要呼吸呢?”
“你直接‘空’掉,不就完了吗?”
“你直接化作宇宙本源,与道合一,岂不是,就达到了你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噗——”
台下,不知道是谁,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像是会传染一样,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说得对啊!”
“这位法师,既然万物都是空的,你还站在这儿干嘛?你赶紧空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是啊!别光说不练啊!你要是能当场消失,我们就信你的佛法是宇宙真理!”
百姓们的嘲笑声,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慧辩的脸上。
他那张原本刚毅傲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高深莫测的理论,竟然被对方用一个,如此流氓,如此无赖的问题,给轻松化解了。
“强……强词夺理!”慧辩气急败坏地吼道,“修行需要过程!肉身是渡世的法筏!岂能轻易舍弃!”
“哦?原来你这肉身,不是臭皮囊,是法筏啊?”唐森故作惊讶地说道,“那既然是渡世的法筏,就更应该爱惜了。饿了让它吃饱,冷了给它穿暖,这才对得起你的‘法筏’嘛。”
“你看看台下这些百姓,他们的‘法筏’,都快饿得沉了,冻得散架了,你们这些自诩为‘舵手’的,却只顾着给自己那艘‘法筏’,刷金漆,镶宝石。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慧辩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绕不开对方那个最根本的逻辑。
——脱离了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去谈任何高大上的理论,都是扯淡。
慧辩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他试图寻找唐森话语中的漏洞,试图组织语言进行反击。
可是,他越想,就越觉得,对方说得,好像……真的很有道理。
是啊……
我们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超脱?为了成佛?
可如果连身边活生生的人的痛苦,都视而不见,那样的“超脱”,又有什么意义?
那样的“佛”,还是慈悲的佛吗?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雨后春笋般,在他的心中,疯狂地冒了出来。
这些疑问,动摇着他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整个信仰体系。
他看着唐森,眼神从最初的敌视和傲慢,渐渐变成了迷茫,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渴望。
他忽然觉得,对方所说的那个“人道”,那个“只争朝夕”的世界,似乎……比自己追求的那个,冷冰冰的,空荡荡的“宇宙真理”,要来得更加温暖,更加吸引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慧辩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