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宗第一年】
“青禾,今日起,我正式教你修行。”
林默站在竹林深处空地上,手中折了一根竹枝,在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经脉运行图。
沈青禾站在他对面,两只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用力点头。
“修行第一步,引气入体。你闭上眼,感知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将它们引入经脉,沉入丹田。”
沈青禾依言闭眼。
片刻后,她茫然地睁开:“师尊,我......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正常。”林默走到她身后,手掌贴上她后心,“我先渡一缕灵力进去,你顺着它的轨迹感受。”
那缕灵力刚渡入她经脉,林默便觉不对。
她的经脉像一座干涸了万年的河床,他的灵力刚探进去,便被一股无形吸力裹挟着拖向深处。
那股吸力像久旱的幼苗终于盼来甘霖,近乎本能地吞噬着他渡过去的每一缕灵力。
林默眉头微挑,没有收回手,反而加大灵力输出。
沈青禾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温暖的东西正从师尊掌心渡过来。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想看看师尊的表情。
林默正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青禾眼睛一眨不眨,将这一幕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
当晚。
林默推开竹屋的门,准备唤自家徒儿去吃晚饭。
屋里没有点灯。
“小青禾?”
他走近床边,掀开帐帘。
沈青禾蜷在被子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林默伸手探上她额头。
烫得吓人。
他试了灵力疏导,但灵力刚渡进去便被那股吸力吞得干干净净。
试了丹药,但喂进去不到片刻便被吐出来。
试了冷水敷额......青禾额头烫得像烙铁,水渍转眼便蒸发。
林默几乎所有办法都用尽了,高烧依旧不退。
很快。
林默转身冲出竹屋,径直撞开大师兄的房门。
沈羡鱼正在打盹,整个人歪在竹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沉入梦乡。
竹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沈羡鱼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大师兄!”林默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开始不停摇晃,“小青禾发了高烧,怎么都退不下来——”
“停、停停!再摇就散架了!”沈羡鱼被他摇得脑袋前后晃荡,好不容易才按住他的手。
他随林默去了竹屋,探过沈青禾的脉象后,沉默片刻。
“莫慌,这是灵体觉醒前的征兆。”沈羡鱼收回手,“小青禾的体质在排斥外界干扰,我的灵力和丹药都进不去,只能靠她自己熬过去。”
“熬?”林默眉头紧皱,“她刚引气入体——”
“熬不过去,灵体便废了。”沈羡鱼打断他,语气平淡道,“熬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转身打着哈欠走了。
林默在沈青禾床边守了整整一个月。
白日里他用湿帕子替她擦额头的汗,夜里她烧得说胡话,他便握住她的手,一刻不停地渡灵力过去。
这天夜里,沈青禾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
沈青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虚空之中。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
她低头想看看自己的手,却发现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
她试着往前走,脚刚迈出一步,一道凛冽的剑气便从黑暗中劈来。
她来不及躲,剑气擦着肩膀掠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疼。
太疼了。
她从来没这么疼过。
又一剑。
再一剑。
无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无处可躲,只能蜷缩起身子,用手臂护住头。
剑气割开她的皮肤,刺穿她的血肉,但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师尊。
师尊。
师尊——
你在哪里。
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想死。
我还没报答您,我还没变强,我还没——
“小青禾!”
一道裂缝在虚空中骤然撕开。
刺目的光涌进来,她看见一只手从光里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从剑气的包围中拽了出去。
她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熟悉的皂角味,混着竹叶清香。
她抬起头,看见师尊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焦急,眉头拧成一团,眼下是连守一月熬出的青黑。
“青禾,你怎么样?有没有事?”林默的声音发紧,手掌贴上她后背,灵力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是师尊不好,没有照顾好你——”
沈青禾怔怔地看着师尊。
看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看着他嘴唇上因缺水而裂开的细纹。
她猛地扑进林默怀里。
“师尊——!好黑啊,青禾好怕,好怕啊!呜呜呜——”
“别怕,别怕。”林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无比,“青禾乖,师尊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
沈青禾的脸埋在他怀里。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眼角分明没有泪,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得逞的弧度。
师尊身上真好闻!师尊身上真暖和!
要是能一直这样待在师尊怀里就好了......
她把脸又往林默胸口蹭了蹭,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更紧了些。
林默只当她是害怕,便由着她抱着。
良久。
林默松开手,低头看她:“好些了吗?”
沈青禾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挤出来的几点湿润。
“咦?”林默伸手探上她额头,愣了一下,“青禾,你的高烧退了。”
“真的?”沈青禾自己摸了摸额头,也是一脸茫然。
“看来是熬过去了。”林默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睡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嗯!”沈青禾用力点头,目送他起身离开。
竹门轻轻合拢。
沈青禾躺回被子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
「今天是我进宗门第一年零三个月。」
「我发了很严重的高烧,师尊守了我整整一个月!」
「我昏过去了,被锁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到处都是剑,割得我好疼。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师尊出现了。」
「师尊把我从那里捞了出来。」
「我睁开眼,看见师尊的脸。师尊的眼睛红红的,眼下黑黑的,肯定好久没睡了。」
「师尊说:“是师尊不好,没有照顾好你。”......怎么会是师尊不好呢?明明是我自己太弱了。」
「我扑进师尊怀里,假装哭得特别大声。(毕竟看见师尊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和委屈就全消散了!)」
「诶嘿嘿,师尊身上真好闻,暖暖的,香香的。」
「真想和师尊永远在一起!」
沈青禾停下笔,歪着头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上一句。
「才不是故意扑到师尊怀里的!」
写完她合上册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皂角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弯起来,发出痴痴的笑声。
【入宗第二年】
竹林深处,剑气纵横。
沈青禾立在漫天竹叶之间,衣袂被剑风拂起又落下。
她手中无剑,指尖却凝着一缕极淡的剑芒。
不远处的竹梢上,沈羡鱼难得没有打盹。
他盯着沈青禾指尖那缕剑芒,那双半阖的死鱼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沈羡鱼收回目光:“小青禾这灵体,我似乎有了些猜测......但不能确定。”
“方便告知吗?”林默问道。
沈羡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等她灵体第二阶段觉醒,答案自会浮出水面。”沈羡鱼忽然叹了口气,“总之......小默啊,你捡回来一个了不得的徒弟。”
.....
「今天突破凝气一层了!师尊夸我进步很快,说比他当年强多了。」
「四师叔难得没有打击我,只是哼了一声,说“尚且能看”。」
「我要继续努力,早日追上师尊的脚步,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师尊啦!」
「对了,今天是师尊的生辰。我偷偷做了一碗长寿面,师尊吃得可干净啦,连汤都喝完了,还揉了揉我的头!」
「师尊的手好大,好暖和,比刚出锅的面汤还暖。他说很好吃,说了两遍!两遍!诶嘿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晚上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忽然有点害怕。」
「这么好的师尊,真的是我的师尊吗?会不会哪天我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不会的......就算是梦,我也要把梦锁住,谁也别想把我从师尊身边带走!」
【入宗第三年】
沈青禾跟在林默身后。
她仰头望着那朱楼飞檐下悬着的两串红灯笼,又看向楼上栏杆后那些云鬓松挽、轻纱半拢的女子。
林默脚步骤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青禾,你在此等候,此地你不能上去。”
“诶?”沈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师尊的身影已消失在朱楼门内。
她站在街角,阳光从飞檐边缘漏下来,落在她那张稚嫩清丽的脸上。
对面,几个女子云鬓花颜,笑声清脆如银铃。
沈青禾眯起眼,瞳孔深处那点晦暗的光无声流转。
她将那些女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轻纱,胭脂,胸襟宽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道袍,素面朝天,胸襟狭隘。
呵呵。
沈青禾抿起嘴,抬起手。
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剑气。
她盯着那缕剑气看了片刻,又无声将其掐灭。
不急,她还小......再过几年,再过几年——
“青禾!”
林默的声音从朱楼门内传来。
沈青禾周身那晦暗气息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转身,看见师尊已经从正门出来,脸上顿时绽开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容。
她刚想打招呼,余光忽然扫见一个挽着轻纱的女子。
那女子目光落在林默身上,眼睛忽然一亮,笑道:“哟,小公子,生得好俊!多大啦?可有婚配?”
紧接着。
三四个女子围上来。
“公子当真是清秀,比那些粗人顺眼多了。”
“小公子,来姐姐这儿,姐姐给你弹曲儿听~”
她们笑着,闹着,手中的团扇轻轻扇动,衣袂间香风浮动。
一个胆大的女子竟伸手去摸林默的脸:“小公子别害羞呀,姐姐又不会吃了你~”
那只手还没触到林默衣领,便被一只小手稳稳握住。
女子愣住了。
她低头,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漂亮得如同名匠雕琢的琉璃,可里面却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天真。
只有一片幽深至极的黑。
“别碰师尊。”沈青禾平静无比道。
女子被那双眼盯着,竟觉脊背无端发凉。
她下意识抽回手,往后退半步,干笑两声:“小、小姑娘,别生气,姐姐只是开个玩笑......”
沈青禾没有接话,只是挡在林默身前,寸步不让。
直到林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青禾,走了。”
“好哒,师尊!”沈青禾仰起脸,笑容乖巧无比,跟在林默身后亦步亦趋,与方才判若两人。
只是走到拐角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女子。
那一眼落在方才那个想摸师尊脸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无端打了个寒颤,直到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心头的凉意仍未散去。
回宗路上。
林默忽然感觉腰间一紧。
一双纤细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紧紧箍住他的腰,紧接着整张脸都埋进他后背的道袍里。
“怎么了?”林默微微偏头,放慢脚步。
沈青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师尊道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皂角香,竹叶清气,还有阳光的味道。
是师尊的味道。
“没,没什么。”沈青禾迅速松开手,垂下头,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林默没看见的是......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身后少女抬起眼。
那张稚嫩清丽的脸上,乖巧与羞赧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那片从未示人的暗礁。
那是......挥之不去的疯狂占有与极度痴狂。
沈青禾眨了眨眼,那些暗沉的东西便重新沉入眼底。
她快走几步,仰起脸,笑容乖巧无比,伸手轻轻扯了扯林默的袖口:“师尊,慢点走,等等青禾嘛~”
......
「今日随师尊去见师祖,只是师尊不让我进那栋楼,我便站在街角等他。」
「那些女子......她们为何一直盯着师尊看?」
「那眼神,像钩子一样黏在师尊身上。」
「她们凭什么那样看师尊?师尊是我一个人的!」
「有一个女人竟然想摸师尊的脸。我挡下了,我没有让她碰到师尊。」
「我很生气,真的非常非常生气,但我忍住了。」
「我不敢让师尊看出来,师尊喜欢乖巧的孩子,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坏孩子。」
「不舒服,很不舒服。」
「师尊道袍上沾满了她们的脂粉味,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洗,必须帮师尊多洗几十遍道袍,这样才能将胭脂味全部洗掉!」
「师尊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字迹越来越密,越来越乱,从娟秀的小楷渐渐失控成狂草,横七竖八地铺满整页。
沈青禾放下笔,偏过头望向窗外。
那轮被云翳遮去小半的弯月,正冷冷悬在竹林之上。
她的瞳孔被月色浸成一片幽深墨色,嘴角却弯起来,绽开一个极其温柔乖巧的笑。
“师尊......你只能是我的哦。”
......
沈清禾(长大后)
沈清禾
沈清禾
沈清禾
沈清禾(杂鱼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