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跟在林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碎石路。
她偷偷抬眼,望着前方那道修长背影,又飞快低下头。
竹海深处,云雾渐浓。
偶有鹤唳从云深处传来,声如金石,穿透雾霭。
沈青禾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她从小生长在偏僻村落,见过最大的世面便是每年腊月去镇上赶集。
此刻置身这片云蒸霞蔚的竹海,只觉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走在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沈青禾一个没刹住,鼻子撞上他的后背。
“到了。”
她从他身后探出头。
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杵在雾里,柱身爬满青苔,蛛网密布。
石柱后是道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
门楣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
沈青禾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天——下——第——一——宗?”
她转过头,震惊地看向身旁少年。
林默面不改色:“名字而已,不必在意。”
【入宗第一天】
沈青禾进宗门那天,首先见到的便是宗里蹲沈羡鱼。
他歪在缺了条腿的竹椅上,上下打量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小姑娘。
半晌。
他抬起手,掌心悬在沈青禾头顶三寸处,虚虚一按。
一缕灵力从她百会穴渗入,沿着经脉无声游走。
林默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大师兄,你知道什么是「逆霄天庭」吗?”
沈羡鱼手一顿,懒洋洋的眼皮难得掀起一道缝:“你是从哪里听得这个名号?”
“这个嘛......偶然听说的。”林默笑了笑,“大师兄看你这反应,是知道?”
“自然知晓。”沈羡鱼收回目光,重新半阖上眼,“那是上界最古老最强大的势力.......别问了,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行吧。”林默点点头,不再追问。
又过了许久。
沈羡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收回手,眉头微挑:“当真奇怪。”
“怎么了,小青禾可是身体有恙?”林默看向他。
“那倒不是,她体质特殊,像是某种灵体,但......”沈羡鱼难得正经地坐直了身子,又探了一遍,最后还是摇摇头,“似乎还未觉醒,我也看不真切......先养着吧。”
林默点点头,没再多问。
于是沈青禾便这样住了下来。
竹屋不大。
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林默从储物袋里翻出干净被褥铺好,又在桌上搁了盏油灯。
“今日先歇息,过些时日再开始教你修行。”
他转身要走。
“师尊!”
林默回头。
沈青禾站在床边,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翕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尊,弟子......弟子日后一定好好修行,绝不辜负师尊救命之恩!”
林默看着她那张紧绷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早些睡。”
门轻轻合拢。
沈青禾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拍过的地方,好半天没动。
然后她从随身包袱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她又摸出半截炭笔,趴在小桌上,借着昏黄油灯的光,一笔一画开始写。
「今日是我来天下第一宗的第一天。」
「今天发生太多事,村里来了坏人,很多人死了。」
「我很害怕。」
「后来坏人被师尊和四师叔杀了。」
「四师叔差点砍了我,我不太喜欢他。」
沈青禾停下笔,歪着头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对了,师尊笑起来真好看!」
写完这句,她飞快合上册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入宗第五天】
宗门的日子比想象中清苦太多。
沈青禾原以为仙家宗门该是琼楼玉宇、灵气如雾,可......
眼前只有几间竹屋,一片菜地,一只昂首挺胸的鸡。
沈青禾蹲在鸡窝前,与那只鸡大眼瞪小眼。
那鸡眼神里的睥睨,竟比她在凡间见过的员外老爷.....还要足几分!
“这可不是普通的鸡。”
林默站在她身后,双臂抱胸:“它下的蛋,是咱们宗门为数不多的灵石来源之一。你只需每日按时喂食,鸡窝每三天清理一次。另外此鸡生性好斗,千万别惹它......可记住了?”
沈青禾用力点头。
然而她实在想不明白,一只鸡能有多厉害。
林默走后,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抓了把谷子撒进鸡窝。
那鸡低头啄了两口,似乎还算满意。
沈青禾犹豫片刻,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摸它油光水滑的尾羽。
那鸡猛地抬起头。
沈青禾的手僵在半空。
鸡盯着她。
她盯着鸡。
下一瞬,一道火柱从鸡喙里喷出来。
“呀——!!”
沈青禾连滚带爬地逃出鸡窝,额前刘海被燎焦一撮,冒着缕缕青烟。
那鸡立在窝棚顶上,昂着脖子,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啼鸣。
“咯咯咯——!”
那姿态仿佛在说:区区凡人,也敢碰本座?
沈青禾瘫坐在地上,捂着被燎焦的刘海,眼睛瞪得圆溜。
......
「后来我从师尊口中得知......这鸡是大师伯外出游历时,跟在他身后进宗门的,至今没人知道它到底什么来头。」
「大师伯的说法是:“它要来,我便带它来了。它若想走,我也不会拦。”」
「四师叔的说法是:“哼,不过是一只鸡罢了。”」
「师尊的说法是:“每天两颗蛋,少了就去找你大师伯下。”」
于是。
沈青禾进宗门后的第一份差事,便是替师尊养鸡。
【入宗半个月】
“小青禾,来,今日教你做菜。”
林默系上围裙,从刀架上抽出菜刀。
“师尊,您亲自做饭?”沈青禾愣住了。
“对啊。”林默头也不回,“你大师伯只知道吃,四师叔更是只会吃。我不做,难道让那只鸡来做?”
于是。
沈青禾站在案板前,手忙脚乱地洗菜切菜。
她握菜刀的姿势太僵,土豆片切得厚薄不一,有几块歪得离谱。
切完她下意识缩起脖子,等着那句“笨手笨脚”和随之而来的巴掌。
林默只是低头看了两眼,笑道:“第一次切都这样,手再往前握一点,对,这样不容易切到手指。”
“哦哦,好哒!”沈青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
「进宗门半个月,师尊开始教我做饭。」
「我切的土豆很丑,厚薄不均匀,有几块切歪了。」
「以前在家要是这样,肯定会挨骂,爹会说笨手笨脚,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师尊没有扇我,只是把我的手往前挪了一点,说这样切不容易切到手指。」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碰我手的时候,我特别想哭......但我忍住了,因为师尊说过,修道之人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
「我做的菜应该很难吃吧.....大师伯只夹了两筷子便瘫回竹椅上,四师叔嚼了半晌才咽下去。」
「只有师尊吃得面不改色,还夸我有悟性。」
「我知道那是安慰,于是晚上偷偷在厨房里多练了一个时辰刀工,但不小心把手指切了.......我没敢跟师尊说,自己偷偷绑了条布。」
【入宗一个月】
沈青禾很快发现,四师叔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隔几天,他便要找师尊切磋一次。
起初沈青禾以为这两人是真的在拼命。
玄明剑出鞘时那道清越剑鸣能震得竹林簌簌发抖。
剑气削碎满地青翠,碎石被碾作齑粉,整片竹林被搅得天翻地覆。
沈青禾第一次撞见这场面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抄起扫帚就要冲上去帮忙:“师尊!我来助你!让我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一只手从后领拎住了她。
沈羡鱼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盏茶。
茶汤被剑气震得泛起细密涟漪,却连一滴都没洒出来。
“你干什么?”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要去帮师尊!大师伯您放开我!”沈青禾瞪着眼睛,不停地挥舞着扫帚。
“帮什么帮,你能挡住那小子几剑?”沈羡鱼打了个哈欠。
“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劝过。他俩三天一小打十天一大打,把我家院墙都削塌好几次,你看我现在还管吗?”
话音刚落,一股可怖吸力便轰然爆开,满林剑气尽数倒卷,被林默一口吞尽。
“梆”一声脆响。
南宫玄抱剑蹲在地上,额头顶着个红彤彤的包。
沈青禾脸上的惊恐瞬间化成雀跃,从沈羡鱼手里挣下来,蹦蹦跳跳地喊道:
“师尊威武!师尊天下无敌!师尊快把四师叔揍趴下!加油加油!使劲揍他!!”
......
「进宗门第一个月,今天师尊和四师叔在竹林里打架。」
「太吓人了,竹叶满天飞,地上被劈出好几道大坑。」
「我一开始以为四师叔真的要砍师尊,急得抱着扫帚就往上冲,想去帮师尊分散四师叔的注意力。」
「大师伯把我拎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还塞了盏茶给我。」
「他说别急,你师尊什么都能吃。」
「我不太懂。」
「然后就看见师尊张开嘴,竹叶里的剑光全被他吞进肚子里,四师叔的剑招威力直接少了一大半。」
「师尊一拳砸下去,四师叔直接就老实了。」
「太厉害了!我特别高兴,高兴得蹦起来给师尊喊加油。」
「师尊听到后,揍四师叔揍得更起劲了!」
【入宗第三个月】
“小青禾,你过来。”
沈羡鱼瘫在竹椅上,朝她招手。
沈青禾乖巧地走过去,站得端端正正。
“你可知,道是什么?”
闻言。
沈青禾认真地想了想:“大师伯,弟子愚钝,在凡间从未读过经书。”
“甚好。”沈羡鱼点点头,那双死鱼眼里难得浮现出一丝欣慰,“正因为你不懂,我说的才更有价值。”
“你听好了,道在蝼蚁,在瓦甓,在屎溺。万物皆有道,连你师尊做的红烧肉里都有道。当然,肉里道最多的时候是在刚出锅那会儿,凉了道就散了。”
沈青禾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
“所以,你若是哪天闲着,帮大师伯一个忙。”
沈羡鱼从袖中摸出一个空茶壶,郑重地放到她手里:“去沏壶茶,记得水要烧开,茶要放足,端过来时别洒了......这便是你的道。”
沈青禾捧着茶壶,觉得大师伯说得极有道理。
......
「大师伯今天教了我好多。」
「他说人生如茶,沉浮皆是修行,浮时是道,沉时也是道。」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然后他说既然悟了,就去沏壶茶,水要烧开,茶要放足,端过来别洒了......这便是我的道。」
「后来我替大师伯沏了整整三个月的茶,才从师尊口中得知......大师伯只是单纯懒得自己动手。」
【入宗半年】
十月末,秋风转凉。
沈青禾蹲在溪边洗衣裳。
盆里泡着她和林默的衣物。
大师伯和四师叔的自己洗,师尊的衣裳,是她主动揽过来的。
溪水冰凉,她搓了几下便停下来,将冻红的手指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然后她低头,看着盆里那件玄色道袍。
是师尊的。
她盯着那件道袍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悄悄回头,确认四下无人。
她飞快地低下头,鼻尖凑上道袍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竹叶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和师尊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青禾将脸埋进道袍里,嘴角翘起来,发出痴痴笑声。
笑着笑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然后她猛地把道袍塞回盆里,用力搓洗起来。
......
「今天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闻了一下师尊的道袍。」
「只是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溪边风大,鼻子不通气,凑近些也只是想确定衣服有没有异味.......这很正常!」
「对,就是这样。」
写完她又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做贼心虚地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