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载我心 > 37. 锁链
    雨不知何时停了,谢相言垂着头,水珠顺着他的额发一滴一滴地落在崔珩的掌心。他就这样弓着身子,静静地等待着崔珩的审判。

    可崔珩沉默许久,这份让人不安的沉默将谢相言的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也让他的心逐渐冷了下来。

    他不想等了。

    谢相言站了起来,眉宇间透出几分颓然,他垂眸死死地盯着崔珩,眼中半点情绪也无:“我不会放你走的。”

    哪怕崔珩恨他,觉得他无药可救,可只要她能在他身边,他便什么都无所谓。

    下一秒,谢相言俯身将崔珩打横抱起。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崔珩脸色发白,她不断地挣扎着,咬牙切齿道:“放我下来,你有毛病吗?”

    见谢相言丝毫不理会她的抗拒,崔珩便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肩头,牙齿隔着布料深深地陷入皮肉。

    肩膀处传来的清晰痛感让谢相言脚步微顿,可他面上却不见半分异样。他抱着崔珩回到了屋内,只听咔哒一声,房门被轻轻地合上,将崔珩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崔珩虽然习武,但这具残破的身体实在是过于羸弱,着实限制住了她的发挥,她不过是挣扎了几下,便累得气喘吁吁。谢相言将她放在床上,她一个翻身就想跑,却又被谢相言拽着脚腕拖了回去。

    随后,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崔珩脚腕一沉,她回头看去,只见谢相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条铁链将她锁住,铁链另一端则被牢牢地固定在床柱上。似乎是怕崔珩的皮肤被磨伤,谢相言还特意拿细布条一圈圈地将铁链前端裹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一切,崔珩不禁目瞪口呆,她本以为自己拿的是小透明自力更生勇闯江湖的剧本,没想到却误入囚禁play现场。

    她又望向床边阴郁的黑衣青年,觉得这小子是不是也突然拿错剧本了。

    虽然他小时候性格古怪偏执,可无量山那些人不是已经给他调教好了吗,明明在山上的时候还人模人样的,现在又莫名其妙地发什么疯?

    谢相言竟然还说爱她,崔珩感受不到他的爱,只觉得自己倒了血霉。

    想到这里,崔珩便用目光在周围四处搜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她想将谢相言一下子打晕,然后自己好趁机逃跑。

    似乎是看出崔珩心中所想,谢相言淡定说道:“别想跑。”

    崔珩:……

    从这日起,崔珩便再也没有出过这间屋子,她的饮食起居也由谢相言一手包办。谢相言耐心至极,日日亲手喂她吃饭喝水。哪怕崔珩表示“你绑的是我的脚又不是手”,他却依旧乐此不疲,无论崔珩对他多冷漠,他却像是看不到一样。

    谢相言那副淡漠的模样,让崔珩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伤不到他。

    只是不过几日,家里的碗便被崔珩摔得所剩无几。

    崔珩不理解谢相言现在的脑回路,于是便只能在他要喂自己吃饭时屡次掀碗。可谢相言明明已经被烫到好几次,手背上也因烫伤留了疤,却依旧固执地要喂她,气得崔珩胃口全无。

    除此之外,每日起床之后,谢相言都会准时为她打水洗漱,随后给她梳头。他梳头的动作很轻,畸形丑陋的手落在崔珩的发间,动作克制得近乎虔诚。

    这本是一只拿笔持剑的手,现在却布满疤痕。谢相言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拉扯到崔珩的头发,于是每次都格外小心。

    今日崔珩起得很早,谢相言为她梳头的时候才到卯时,太阳也才刚刚升起,可哪怕在昏暗的房间内,她乌黑柔软的长发却依旧泛着光泽,谢相言想将她一处打结的头发梳开,可没梳几下,那绺头发便从他的手心滑落。

    谢相言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有些出神。

    他手上的伤疤,一部分来自于下山那日所受的刑罚,另一部分则是山下的妖兽留下的。刚下山那几年,经常有妖兽来向他寻仇,新疤叠旧疤,早就看不清掌心的纹路了。

    谢相言昔日斩杀的都是修炼千年的大妖,下山后来向他寻仇的也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他修为尽失,只能以凡人之躯咬牙拼杀,鲜血将他的衣衫一次又一次地浸透,那些妖兽的利爪和尖牙穿过他的血肉,啃噬他的骨骼,让他痛到浑身痉挛,直至麻木。

    可每一次濒死之际,他都会想着崔珩。

    他怕自己若是死了,崔珩的尸骨定是无人收殓,说不定会随便被人丢到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不得善终。他更怕自己被那些妖兽挫骨扬灰,魂魄尽散,不入轮回,无法在来生与崔珩相见。

    而且他一直在等着崔珩活过来,他还想跟她见一面,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只要想到二人再次相见的那天,谢相言的身体便会涌起无尽的力量,这股力量一次又一次地支撑着他拿起手中的剑,让他不至于死在妖兽的利齿之下。

    崔珩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梳头花了这么长时间,她扭头望向身后一动不动的谢相言,一脸的生无可恋:“你要是梳完了就该干嘛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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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嘛去吧,或者我自己梳也成。”

    谢相言似乎是回过神来了,他没有说话,熟练地将崔珩的长发挽了起来。

    看着崔珩细白的后颈,谢相言忍不住碰了碰那圈浅浅的缝合痕迹,他问道:“还疼吗?”

    “啊?”崔珩有些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谢相言在说什么,于是毫不在意地说道:“早就长好了,怎么可能会疼。”

    自从脚腕被绑上锁链的那天起,崔珩每时每刻都在盘算着要如何逃跑,可眼下日日被谢相言看着,她身子又弱,哪怕是跑了也会立刻被捉回来。

    崔珩只恨自己当初没在陈郡将幼崽谢相言杀死,若不是她一时心软,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些日子她虽然装得淡定,但却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她知道谢相言将一只香炉藏在了床底,现在他仍然日日点着逢欢,可这药香却对她一点用都没有了。只要想到自己每天都与杀人狂同处一室,她便睡意全无,每晚都辗转反侧直至天边发白。

    几日下来,崔珩精神萎靡,身体也越发差了。

    现下世道不太平,朝堂政权不稳,妖兽四处作乱,各大宗门争斗不断,人命贱如草芥,甚至析骸以爨、易子而食之类骇人听闻的事也频频发生。崔珩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变得麻木。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同谢相言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

    还在广陵时,她也杀了不少前来刺杀她的无量山弟子,可若是她不杀了那些人,死的便是她自己。谢相言杀了这么多人,又有多少是他为了自保而杀的呢?

    还有齐凌,他又做错了什么?谢相言竟然这般冷血,不由分说地便手刃自己的弟子吗?

    想到这里,崔珩不由得有些胆寒。

    一想到每日对着院中具具白骨,谢相言却还能神色如常地为她梳头,喂她吃饭,崔珩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谢相言说爱她,她本应用尽一切恶毒的语言伤害他,侮辱他,可她却连骂都懒得骂了。她逞一时口舌之快,也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谢相言心里不痛快,说不定会将她看得更紧。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

    谢相言是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的,既然已经不再是修士,那他便也需要喝水吃饭。哪怕提前屯了不少生活物资,也总有耗尽的那日,到时候谢相言必定会进城采购。

    只要谢相言暂时离开此处,也许她便有机会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