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载我心 > 38. 人情
    崔珩等了又等,总算盼到了谢相言出门采购这日。

    家里粮没了,碗也全都被摔烂了,若是再不进城采买物资,二人便只能吃野果喝露水。进城前,谢相言站在门边看了崔珩许久,他似乎是想叮嘱她几句,最终却只是垂下眸子,掩去眼中的所有情绪,转身推门离去。

    木门合上的那一刻,崔珩才彻底松了口气。

    谢相言出门之前,早就将崔珩能够得到的所有硬物和利器尽数收走。如今她手边除了枕头被褥之外,便只有几本话本。崔珩试着将铁链从床柱上解开,可这铁链是用锁扣在床上的,钥匙却不知道被谢相言藏到哪里去了。她扯着锁链研究了半天,最后只能作罢。

    随后,崔珩又往墙边挪了挪,手持铁链朝屋墙拐角的尖锐处砸去。屋内传来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她砸了差不多几十下,可这铁链却只是微微凹陷,倒是墙角被砸出了个豁口。

    铁链绑在脚腕上,本就不好使力,一番折腾后,哪怕是链子上缠着细布,崔珩的皮肤却还是被磨破了。她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回床上,想着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却突然听到一声嗤笑。

    “白费力气。”

    崔珩循声看去,只见许久不见的温时晦竟然出现在房中。他懒散地倚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崔珩狼狈挣扎的样子,不知来了多久。

    天知道他为了恢复容貌耗废了多少心血。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直到确认自己这张脸与之前一模一样,这才敢来见崔珩。只不过他的容貌虽然恢复了,可原本长至脚踝的漆黑长发却变得几乎全白。

    温时晦漫不经心地扫过崔珩渗血的脚腕和那根拇指粗的锁链,轻笑道:“我早就觉得这小子变态,现下看来倒是真没冤枉他。”

    他慢悠悠地走到崔珩面前,看着她说道:“需要帮忙吗?带你走,或者杀了他?”

    他的语气散漫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谢相言没了修为,他若是想带崔珩走,谢相言可拦不住他。

    听到这个提议,崔珩其实是有些心动的,像温时晦这种卡bug的存在,若是想将她从谢相言眼皮子下带走,想必是易如反掌。可她想了想,却还是摇了摇头。

    见她拒绝,温时晦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许,可下一秒,他便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语气轻佻:“你可真有意思。”

    他又上前一步,弯下腰死死地盯着崔珩的眼睛,有些刻薄地说道:“他这般囚着你,你竟还对他心存念想?难不成你真的心悦他?还是因为逢欢?”

    刚进这屋子,温时晦便闻到了逢欢的味道,想必是谢相言的手笔。

    他虽然不了解谢相言,却也知道他原本是无量山的修士。这些名门正派的修士一个比一个道貌岸然,他们自诩行事光明磊落,向来瞧不上旁门左道。可没想到,谢相言竟然会用这样低劣的手段留住崔珩。

    想到这里,温时晦便敛下眉目:“崔珩,跟我走吧。”

    他收起那副轻佻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带你走,想去哪里都可以。”

    崔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温时晦,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当初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早就猜出了谢相言口中那个丹修便是温时晦,除了他之外,崔珩不知道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能研究出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

    “谢相言没将返魂香的事告诉你?”温时晦挑了挑眉。

    “我只是想知道代价是什么。”崔珩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嗓子也有些发紧:“像这种逆天改命的法子,不可能只是需要一支药香就够了。”

    “所以除了返魂香之外,还需要什么别的东西吗?”

    “不过是需要一些生魂罢了。”温时晦无所谓地说道:“若是没有生魂引路,哪怕点燃了返魂香,也无法令人起死回生。”

    果然。

    崔珩脸色惨白,原来院中埋着的那些尸体,都是因她而死。

    温时晦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他继续说道:“你本就是死而复生之人,如果没有生魂继续供养,想必也活不了多久。若是想长命百岁,便只能继续以生魂献祭。”

    “……可是我并不想长命百岁。”崔珩轻声回道。

    崔珩知道谢相言为了她杀了魏拙,自毁前程,随后又四处奔波攒生魂,只为让她死而复生。谢相言为她做了很多事,可她却无法坦然地接受这份付出。

    她不想将自己的性命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无论那些人是善是恶。

    在这个世界中呆了这么久,她却还是做不到漠视他人性命,哪怕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是穷凶极恶的罪人,哪怕他们本就该死,那他们也应死于律法,死于公理,而不是成为她的“养料”。

    听到温时晦说的那些话,崔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不愿再听他说什么生魂供养,于是便出言打断道:“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我想向你买两种药,一种是软筋散,还有一种是……”崔珩起身凑近了温时晦的耳朵,报出了一种药的名字。还在广陵的时候,温时晦给过她很多药,可像现在这般主动开口求药,对她来说却是头一回。

    之前在无量山上的时候,崔珩曾在谢相言的书斋中翻过一本《济元方要》,书中便记载着这副药,只可惜这药的药方似乎已经失传了,所以她此时只是碰碰运气,想着说不定温时晦能将这药炼出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温时晦觉得有些痒,却没有后退半分。崔珩说的那副药他曾在古书中看过,之前在蓬莱炼药时倒是也稍有研究。只不过这药与返魂香类似,对炼药人的消耗极大,若是答应了崔珩,很有可能他刚刚恢复的容颜又要保不住了。

    他虽然永生,但也经不起反复折腾。他不能保证炼了这药后自己能像之前一般,将容貌完全恢复。

    温时晦垂眸看着崔珩苍白的脸,眼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为崔珩冒这个险,若是他的脸恢复不了,他又是永生之人,岂不是要当上几百年、几千年的老头?他宁愿明日就死,也不愿顶着那副尊容过一辈子。

    况且他能猜到崔珩要用这副药做什么,可他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崔珩不直接跟着他一走了之。

    难不成是他活得实在是太久了,竟然猜不透年轻人的心思了?

    温时晦盯着崔珩看了许久,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说道:“药我可以试着做,但是需要一些时间,况且这药方早已失传,我只能根据古籍推测配伍,不一定能达到书上记载的效果。”

    至于代价,他却半个字都没提。

    一听这话,崔珩的眸中顿时充满惊喜,这些时日,她一直为如何脱身而苦恼,可若是温时晦能给她搞来这药,那事情便简单多了。她看着温时晦,郑重地说道:“多谢。”

    “省省吧。”温时晦轻笑一声:“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若是想离开,明明有很多简便的法子,何苦将事情弄得如此复杂。”

    “我不知道。”崔珩摇了摇头,诚实答道:“我与谢相言已经纠缠太久了,是非恩怨很难说清。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恐怕我无法心安。”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是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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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言收她为徒,教她剑法,赠她宝剑,让她能保护自己,还有了谋生的本钱。若不是谢相言,她恐怕还只是无量山上的一个洒扫弟子,又怎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靠一身本领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作为师尊的谢相言对她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对此她很是感激。

    而在陈郡,她与幼年的谢相言相处了很多时日,当时的谢相言满眼都是对她的依赖。她还记得自己死在林中那天,谢相言哭得很是凄惨,说不动容是假的。

    可现在,谢相言却杀了很多无辜之人。

    渡业宗弟子枉死在他剑下,就连自己的弟子齐凌他竟也下得去手,这般凉薄又让崔珩对他心生畏惧,拼了命地想远离他。可如今谢相言的性格古怪偏执,若是她贸然离去,说不定谢相言会情绪失控,让更多的人死于他剑下。

    从某种意义上说,谢相言并不是一个精神强大的人,这一点在他找回幼年记忆后变得格外明显。幼时的经历让他性格偏执,极易钻牛角尖,同时也让他的精神脆弱不堪。

    经年累月的屠杀将谢相言变得迟钝。对他来说,精神上的麻木就像是一层护身的铠甲,靠着这铠甲,他才不至于彻底崩坏。

    在这一方面,崔珩却与他正好相反。不同于个人强大却精神脆弱的谢相言,崔珩虽然有着脆弱的肉身,却也有着无坚不摧的意志和坚韧的心性。

    若是寻常之人多次身死,又经历了重大变故,恐怕早就精神崩溃。可对于崔珩来说,一桩桩的苦难只会让她更加清醒。从这一点上来看,她倒是比谢相言更适合修无情道。

    崔珩将谢相言的痛苦看得分明,所以有时也会觉得他很可怜。

    她与谢相言之间,既不是针锋相对的敌人,更谈不上两情相悦的恋人。比起爱或恨,她对谢相言的感情更为复杂,正因如此,她才做出了今天的决定。

    这一次,她要永绝后患。

    眼看谢相言快回来了,崔珩便与温时晦商量好,让他在二十天之后的子夜时分再来此处送药。

    走之前,温时晦似乎还是不死心,他问道:“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虽然他早就猜出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再次问出了相同的问题。他活得久,漫长的岁月让他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在他看来,与其百般纠结,不如直接抽身离去,或者将谢相言杀了便是,何苦再与其继续纠缠,徒增烦恼。

    况且他是真的希望崔珩能跟自己走。他活了几百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想要某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崔珩本是想吐槽一下同样的问题他到底要问几遍,可在看到温时晦的神情后,便只是回道:“不了,我还有事要做。”

    “我现在手头没有多少钱,等我日后攒够了钱,一定尽快给你送去。”

    毕竟这药是她买的,她不愿欠温时晦的人情。

    听到这话,温时晦似乎是被气笑了,他本想讽刺崔珩几句,可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被崔珩屡次拒绝,温时晦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快。可他又庆幸崔珩拒绝了他,因为崔珩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而他能活很久很久,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般鲜活的生命在自己身边逐渐枯萎,这种滋味想来并不好受,所以他便不再强求。

    温时晦本想一走了之,可想到崔珩刚刚说她手头拮据,他便又弯下腰,握着崔珩的手,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腕间的银镯褪到她的手腕上:“如果日后你需要钱,就把这镯子典当了。”

    温时晦别开头,不去看崔珩的表情,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有,我不差你那点钱,你无需还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