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载我心 > 49. 终章
    岁月流转,转眼间便又过去了十年。

    广陵城中有一名叫桓止的少年,他的父亲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商人。明明自小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他却一心想当一名修士。家里已经请人给他相看过好几次了,他没有慧根,压根修不成道。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打算碰碰运气。于是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桓止便辞别了父母,独自前往无量山。

    桓止从未出过远门,不知世道险恶,最远也不过是去永嘉为祖母庆贺生辰。此次出行,他本着穷家富路的原则,特地骑了匹好马,又穿金戴银,看起来格外惹眼,于是刚出城没多久,他便被一伙强盗盯上了。

    这伙强盗跟了桓止一路,见四下无人,于是立刻蜂拥而上。他们手持长刀,将桓止团团围住。

    桓止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于是便慌了神。他手脚发软,慌忙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便跪地求饶,随后又将行囊中的金银玉器全部掏了出来,只求能保自己一条性命。

    见桓止如此识相,为首的强盗便将手伸向地上的财物。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其中一枚玉杯时,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袭来,硬生生地将他打飞数尺。

    桓止惊魂未定,他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来人长发高束,青丝间掺杂着几绺白发,他身着黑色劲装,眉眼清俊冷冽,手中握着把赤红长剑。

    只凭这一眼,桓止便瞬间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便是近年来在江南一带行侠仗义的剑客。他行踪不定,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谢。

    据说他剑术高超,扶危济困,且心怀悲悯,哪怕是面对恶人,也会酌情给予一条生路。

    只见这谢郎君手起剑落,动作干脆利落,不过三两招便将一众强盗逼得节节败退。他们狼狈不堪地抵挡着不断袭来的剑招,早就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强盗们自知招惹了了不起的人物,个个吓得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觉得今日必死无疑。可不知为何,这剑客却突然收剑入鞘,像是要放过他们。

    谢相言神色淡漠,垂眸看向跪地求饶的强盗们:“今日暂且留你们一命,日后若是再敢拦路抢劫,休怪我剑下无情。”

    一听这话,强盗们如蒙大赦,他们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不敢多做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随后消失在山林深处。

    谢相言看向身侧的少年,只见他身着华贵的锦袍,腰间挂着三四个玉佩,脖子上还带了个金坠子,这副珠光宝气的样子在山野间显得很是高调,于是便问道:“你要去往何处?”

    桓止对这谢郎君格外敬佩,闻言便立刻恭恭敬敬地回道:“晚辈桓止,要去往无量山。”

    听到无量山三个字,谢相言先是一怔,随后便想到自己下山那年,与现在的桓止差不多大。从桓止的衣着打扮来看,他一定是个承载着家人期盼、备受宠爱的孩子,明明已是少年的年纪,眼神中却依旧透着天真,没有半分被世道磋磨的痕迹。

    念及此处,谢相言回道:“还算顺路,我送你一程。”

    他说:“还有,你孤身在外,又带着这么多金银财宝,极易招来杀身之祸。”

    这少年行事招摇,若是他不跟着,想必走不了多远,身上钱财便会被洗劫一空。

    闻言,桓止突然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着实太过张扬。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有个姓沈的无量山修士正是因为随身携带大量灵石法器,于是被歹人盯上,在明州惨遭毒手。若不是两年后这修士的师尊亲自去了一趟明州,恐怕现在他还死得不明不白。

    想到这里,桓止便觉得自己理应引以为戒,于是连忙道谢,他乖乖牵着马跟在谢相言身侧,二人一同沿着山道前行。

    桓止偷偷地打量着身侧之人,几番斟酌,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谢郎君,那些强盗今日侥幸活命,日后必定还会作恶,郎君为何直接放他们走了?”

    谢相言垂下眸子,淡淡回道:“我师父说过,不可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又说道:“师父传我剑法,教我做人,师恩深重,我不愿让她失望,于是才时时自省。”

    崔珩说的那些话,教导的那些事,都像是钢印一样烙印在谢相言的灵魂上,让他片刻不敢忘记。

    桓止本就性子活泼,前路漫漫,他一路上说个不停,可这谢郎君却沉默寡言,偶尔说上几句话,总绕不开他的师父。每次提到自家师父时,谢相言清冷的眉眼间便会浮上一丝暖意,这让桓止更加好奇,于是便感叹道:“能教出郎君这样的弟子,想必尊师定是位绝世高人,不知我是否有幸拜见。”

    谢相言摩挲着衣袋中小小的木头人,表情很是怀念,他轻声道:“我师父……是心肠很好的菩萨。”

    谢相言觉得崔珩从来都不是他的情劫,而是上天派来渡他的菩萨。从小他便不讨人喜欢,只有崔珩愿意陪着他,悉心教导他,在他犯下大错后,崔珩也从未厌弃他,而是耐心地为他除去满身戾气,引他向善。

    见桓止一脸不解,谢相言想了想,随后说道:“她早就修成正果,飞升成仙去了上界,恐怕见不了你。”

    一听这话,桓止由衷感慨道:“修道之路最是磨人心性,尊师能修成正果,定是吃了不少苦,实在令人佩服!谢郎君,实不相瞒,我此番前往无量山,正是想求一份机缘。”

    提起无量山,桓止便满眼憧憬:“听闻修士们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能乘云气,御飞龙。”

    “那无量山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据说可气派了,就连山门都有百尺高。若是有幸在那里寻得机缘,说不定能求得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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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长生”二字,谢相言没有半点反应,眼中只余一片漠然。

    曾经他也与这桓止一样,满心都是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大道,他也曾想过若是自己修成正果,是否也能如书中说的那样与天同寿。

    为了修成无情道,无数修士前赴后继,他们摒弃七情六欲,沦为一具无心的躯壳,哪怕最后真能长生不老,却也只能枯守岁月,与凡人百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修道之人本应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这般泯灭人性的做法,终究只是世人对无情道最浅薄的理解。

    知情而不困于情,动心而不困于心,方能修成大道。

    他悟道了,可惜悟得太晚。

    ……

    崔珩死后,谢相言将她葬在了广陵。他亲手为崔珩收殓了尸身,又手持那把赤红长剑,一笔一划地在棺椁上刻了几行字——

    开此棺者,天诛地灭;

    芳骨栖山,于此长眠。

    上穷碧落,下彻黄泉;

    纵隔阴阳,死生无别。

    无拘无束,无忧无怖;

    百厄不惊,万难皆平。

    这是崔珩第三次死在谢相言的面前,她死在属于二人的小院子里,死在他的怀中。

    谢相言庆幸自己不再修道。他不再有冗长的一生,不用再忍受经年累月与崔珩无法相见之苦。

    崔珩魂魄本就不稳,那银针上的毒又发作得很快。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纵使是神仙下凡,也没法把她救回来。那日,他感受着怀中的身体渐渐冰冷,随后俯下身子,将脸颊贴在崔珩的心口,像孩童般蜷缩在她的怀中。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陈郡的时候,崔珩曾经也是这样将他抱在怀里,然后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借着月色望着崔珩,觉得她好漂亮,宛如天上的明月,却又比明月还要皎洁。

    月华千里,思我故人。

    谢相言是个自私的人,换做从前,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也要再一次将崔珩从黄泉拉回人间,可这次他却打算放手。

    戏要做全,毕竟他已经在崔珩面前装了这么多年,又怎能在最后一刻破功。

    自这天起,谢相言便如同崔珩期盼的那样,他收敛了心中的戾气,又做了很多善事,成为百姓口中扶危济困的侠客。而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日日求神拜佛,希望自己后半生积下的功德能与罪孽相抵,这样来世便能与崔珩再相见。

    他与桓止不同,他不求长生,只盼来生。

    谢相言装了很久的善人,往后的五年、十年,他演得一丝不苟,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与崔珩葬在了一处,二人同作黄泉客,两副枯骸,共栖青坟。

    盼只盼来生,仗剑独行的少年与皎皎明月,岁岁相守,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