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是子时,万籁俱寂。
崔珩躺在床上,似乎是睡得很不安稳,她的额头覆上一层薄薄的汗,鬓发也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上。
下一秒,崔珩猛地睁开双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惊魂未定。她缓缓坐了起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梦见自己明日会死在一个修士手中。
崔珩还记得那个瘦小的修士,他连日在附近徘徊,没想到今日竟然出现在她的梦中。在梦里,这修士本是被谢慕真一剑捅穿了喉咙,临死前却朝她射出一枚毒针,那毒发作得很快,她还没来得及挣扎,便死在了谢慕真怀里。
崔珩疑心这并不是梦,也许是她身死后再次重生了,而且刚好重生在死去的前一晚。毕竟这梦实在是太过真实,此时她的肩膀处甚至有些刺痛,仿佛那根毒针还在她的皮肉中。
崔珩常年病痛缠身,每日都活得煎熬,早就看淡了生死。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还能活多久,可无论如何,她也不想以那样痛苦且草率的方式死去。
想到这里,崔珩便不再犹豫,她起身下床,随后便朝谢慕真的卧房走去。
早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谢慕真便警觉地醒了过来。他看着眼前披头散发、只着里衣的崔珩,眼中一片茫然:“师、师父……”
崔珩气息不稳,语气急促道:“走,先收拾东西,剩下的等出了城再跟你解释。”
随后,崔珩又说道:“还有,谢相言,你别装了。”
一听这话,谢慕真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僵在原地。他思绪纷乱,满脑子都是崔珩刚刚说的话——
她知道他恢复记忆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明明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他知道崔珩不会无故出城,定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迅速地收拾好要带的东西,随后便与崔珩趁着茫茫夜色悄然离开了广陵。
二人一路策马疾驰,夜风吹得崔珩不住地咳嗽,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眼前阵阵发黑,可想到梦中的场景,她便半点不敢停歇。直到看不到广陵的城墙,四下只剩苍茫的荒野,崔珩才停了下来。
她看着马上的黑衣少年,轻声问道:“谢相言,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一团小小的火焰。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去哪里都好。”
“咱们可以去漠北,塞外,去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谢慕真曾经问过崔珩会不会一直陪着他,当时的崔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可梦中的她却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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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那场梦,她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谢慕真怔怔地看着崔珩。他像是被剧烈的欢喜冲昏了头脑,整个人晕乎乎的,眼前的世界仿佛尽数颠倒,无边落木凌空浮起,满天星子落到了脚下。
埋藏于心底数十年的患得患失,也在崔珩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好。”他说。
“阿珩,带我走吧。”
心跳如雷,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少年的眸光中藏着万钧雷霆,浸润着绵长春雨,他看着崔珩,像是看着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从小到大,他从未体会过得偿所愿的滋味。他以为这便是他的命数,却不知爱能创造奇迹。
夜色下,崔珩面庞白净,像极了他幼时记忆中的皎皎明月。他记得自己还在陈郡的某个夜晚,崔珩也曾站在窗边,正如今夜这般说要带他离开。那时小小的他望着崔珩,就如同望着天上的月亮。
可后来月亮却落了下来,它落在陈郡的那片林子里,将他独自留在漆黑夜色中。
他将自己困在林中许久。为了这一轮明月,他等了数年,去了很多地方,吃了数不尽的苦。
而此刻,他终于走出了那片森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