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心里的小本本上墨迹还没干呢,新年朝堂第一记参劾便直直砸到了他头上。
堪称建中靖国元年开年第一弹。
原因就是他前日献入宫的那架水晶调焦望远镜,他当时取名 “千里眼” 呈给赵佶。
此物初入御手时,直叫赵佶日日称奇。
不过一截雕花木筒,两片水晶镜片相叠,竟能将数里之外景物拉近看清,全然超出他过往认知。
赵佶顿时爱不释手,走到何处都要带上,登高台望宫苑,倚廊柱看市井,一刻不肯放下。
一日凭栏把玩,透过千里眼瞧见远处宫墙下一名宫女侍弄花枝,眉眼身段入画一般,顿时觉得美不胜收,于是当晚就收下了。
事后还专门召高俅入宫,特意笑着夸赞千里眼精巧好用。
高俅心道,嗯,这真很赵佶了!
说笑间赵佶话锋一转,提起了他的婚事:
“子直,你也别着急。
待此番改元大典诸事落幕,朕便下旨,为你与李格非之女操办一场体面大婚。
男子久不婚配,在士大夫眼中便是德行有亏,往后朕若有意再提拔你,朝中台谏定要拿此事大肆攻讦,徒增麻烦。”
高俅躬身称谢,心道,大哥总算记起来这事了,不过大哥真好,开口闭口就是给人升官的。
大典筹办的那几日,赵佶依旧日日把玩千里眼,四下观望赏玩。
直到韩忠彦、曾布两位宰相连番入内劝谏,言说天子当专注祭祀大典、朝堂政务,
不可耽于新奇玩物,赵佶这才暂且将千里眼收进内库,不再时时把玩。
谁料改元大典落幕不过数日,新年首场常朝之上,百官分列刚定,话音未落,
一名台谏言官便径直出班,手持笏板高声弹劾,满殿目光霎时齐齐落在阶下侍立的高俅身上。
新年上朝头一日,他便成了百官面前被当众诘难之人。
那言官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臣弹劾皇城司提举高俅!
其人不尽侦缉宫禁之本分,反倒专研旁门左道,向陛下进献千里眼这般奇淫巧技,
致使官家连日沉迷赏玩,分心懈怠朝政,险些扰乱改元大典这般国之重事,其心可责!”
宋代规矩,但凡御史当庭出班弹劾,当事官员向来只有两条应对路子:
第一当然是当场出班自辩,逐条辩驳洗清罪责;
第二就是缄口不言,伏身叩首请罪,先行退班待勘,待到散朝之后再递札子书面陈情,交由天子、二府与御史台一同核查。
只需躬身一句 “臣无言自辩,乞陛下容臣退班待罪”,就算合乎朝堂礼制,算不上失仪。
之前很多官员遭御史当庭攻讦,也曾用过这般隐忍待查的法子,事后再上奏疏一一自证清白。
可隐忍退让从来不是高俅的性子,当即迈步便要出班分说。
谁料他脚步刚动,龙椅之上的赵佶已然先开口,带着毫不掩饰地不悦,看向那名台谏:
“依爱卿方才所言,高俅呈递于朕的千里眼,乃是惑人的奇淫巧技,害得朕分心懈怠朝政?”
那言官挺直腰板,高声回奏:
“正是!臣恳请陛下下旨,将高俅革职查办,以儆近臣献巧媚上之风!”
这话听得高俅心头一沉,怒火更盛。
寻常几句攻讦指责他尚可忍耐,可对方张口就要罢他官职,断了他财路,哦,不对,
断了他匡扶大宋之路,这事绝不能退让。
他正要上前辩驳,赵佶的声音再度响起:
“皇城司统管宫禁巡察、边防探报、四方侦缉,行事最重登高望远、察微知远,方能预判隐患。
高俅当日献上千里眼之时,便同朕说得明白,此物可远眺数里,若安置在边关堡寨、
烽燧高台之上,能提早察觉胡骑行踪、辨识敌军旗帜人数,提前布防御敌,少让边军浴血、边民遭祸。
这般一心为国的心思,到爱卿口中,反倒成了蛊惑君上的玩物?
朕留心军国器械,也成了荒废朝政?”
高俅站回原位,心底默默给赵佶竖起大拇指:看看咱这面子,高高地~~~
那名台谏听到赵佶亲自偏袒高俅,反倒挺直腰身,执笏再拜:
“陛下明鉴!臣非有意曲解圣心,只是公私之界不可混淆!
千里眼纵然能瞭望哨探,终究是新奇巧物。
高俅执掌皇城司,本分当是肃清宫禁、侦缉四方奸徒,反倒搜罗新奇器物送入大内,引得陛下连日耽于赏玩,分心大典筹备。
今日纵容近臣以此物进献取乐,他日各类珍玩异物势必接踵入宫,渐渐滋长嬉游怠政之弊,臣居言官之位,不得不提前防微杜渐。
臣弹劾高俅,意在遏制近臣媚上取巧的风气,并非否认此物边防之功用。
若当真为军国所需,理当经由军器监、西军大帅层层核验再行推广,而非由皇城司直接献入宫闱取悦陛下。
臣所言全系为公,并无半分私怨,乞陛下详察!”
殿内文武百官静静旁观,人人都看得清楚,天子对高俅的偏爱非同寻常,区区一件器物,竟值得赵佶当众为其辩驳。
可这番话落在韩忠彦、曾布两位宰执耳中,滋味却全然不同。
官家心系边防固然是好事,可专门为一件军械器具当众维护皇城司提举,内里藏着的深意,不由得二人不多琢磨。
曾布早年执掌枢密院,深谙边备军务,眼底精光一闪,当即迈步出班躬身启奏:
“启禀官家,倘若这千里眼当真能远眺数里、辨明远处动静,那便是实打实的军国重器。
若是配发给各处边境瞭望台,便能提前探知敌军动向,从容整军布防,护佑军民安稳,于边防大有裨益。”
赵佶闻言心中自得,此物的妙用岂会有假?若不是这千里眼,怎看的宫中美景?
当即传内侍去内库取来那架雕花调焦千里眼,亲手交到曾布手中。
曾布捧着木质镜筒,依着赵佶提点推拉镜身调节焦距,抬眼望向殿外远处宫墙楼阁,只一眼,神色骤变,满是震惊。
殿下文武瞧见曾布这般反应,一众武官按捺不住好奇,个个心痒难耐。
殿前都指挥使姚麟第一个跨步出班,求来千里眼亲自一试,观望片刻之后,同样面露惊叹之色。
同在朝班、预枢密议事的西军名将章楶,借改元大典入京朝贺;
还有元符末年便回京叙功的秦凤路副总管姚雄,二人皆是常年驻守西北、日日与西夏铁骑周旋的边帅。
先后接过千里眼登高远眺,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震惊。
看着宰执、三衙管军、西军大将接连被这件器物震撼,赵佶心中快意十足,刻意收敛笑意,板起面孔环视满朝文武,沉声发问:
“诸位不妨直言,此物于边境御敌、边防守备,究竟有无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