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见到凌振本人,高俅不及寒暄,开口第一桩事便问当下军中各式炮械形制。
一问之下,心底顿时凉了半截。
眼下大宋口中所称的 “炮”,还就是依靠杠杆抛射石块的投石机,根本没有自己心中所想的那种火药击发的形制。
高俅暗自叹气,又一边比划,一边形容想要问问凌震有没有枪。
凌振理解了半天,见他伸手比划圆筒、点火击发的模样,眼中骤然一亮,
领会了高俅想要的物件 —— 不正是他私下耗费无数时日钻研的火筒。
此物以粗竹筒为筒身,筒壁一侧钻开小孔充当火门,内部填充调配好的黑火药,引燃之后只会向前喷射烈焰,仅能近身焚烧敌军衣甲、营帐。
高俅闻言心头大喜,连忙催凌振速速取来实物一观。
等所谓火筒摆到面前,高俅定睛一瞧,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大拿说实话还是有点失望的,感觉就像是个大号的爆竹。
高俅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当即让凌振就地试射一番。
凌振依言取来干柴引信,小心翼翼填好火药,攥紧竹筒尾部木柄,凝神定气点燃火门。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炸起!
烈焰猛地从竹筒口喷涌而出,声势骇人,烟火四溅、声响震耳,看着煞是唬人。
可硝烟散尽,现场结果却让人啼笑皆非。
这记竹筒火筒极限射程不过十余步,火焰喷散极快,除却能近距离燎灼衣物、吓唬敌兵,几乎造不成实质重创。
哪怕是寻常披甲兵卒,只要稍微退开两步,便毫发无损。
当称是雷声大,雨点小。
凌振站在一旁,面露愧色,拱手低声道:
“使君见谅,此乃旧式竹火筒,材质脆薄,不敢装填多量火药,恐炸筒伤人。
故而只能喷火焚扰,难破甲杀敌,军中向来只作疑兵、纵火之用,算不上主战军械。”
高俅看着满地残烟,心中哭笑不得。
果然就是个放大版的巨型爆竹。
响声震天,唬得住外行,在真正沙场厮杀、对阵重甲铁骑面前,根本聊胜于无。
但他眼底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泛起精光。
底子虽差,可黑火药、喷射击发、密闭爆燃的核心原理已经摆在眼前。
大宋不是没有火药,只是没人找对路子、没人敢突破旧制。
有凌振这个人在,有现成的火药工艺,只要改材质、改结构、改配比,小小爆竹,未必不能蜕变成碾压时代的沙场杀器。
念头辗转之间,高俅压下了一蹴而就的浮躁心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先进火炮工艺繁复、冶炼门槛极高,绝非一朝一夕能够速成,贸然贪快只会徒增风险,白费功夫。
既然精细火炮暂时难以落地,那便循序渐进,从当下技术能落地的利器入手。
高俅目光微动,心中敲定首个小目标——
暂弃工艺复杂的前膛火炮,转而改良大宋军中现存、却威力粗糙的霹雳火球、蒺藜火球。
眼下大宋军中仅有纸壳、陶壳的火球火器,以纵火、熏烟为主,爆炸威力极弱,而且没有破片杀伤。
高俅打算在现有《武经总要》的火器底子上,升级外壳、改良火药、封装结构,造出初代硬质破片炸弹。
门槛稍低、无需精密冶炼,却是当下唯一能快速成型、碾压战场的新式杀器,性价比远超劣质竹筒火筒。
心念既定,高俅即刻着手统筹人手,召集起一支专属研发班底:
精通器械火药的凌振、擅长精工雕刻模具的金大坚、心思缜密可画图做资料文书记录的萧让,
再抽调皇城司内一众深耕器械打造、精工修补的专职技师,齐聚院中,召开首场军械改良议事会,专攻火球火器升级。
众人齐聚一堂,皆心中好奇,不知高使君此番要研发何等新式军械。
高俅没有多余废话,亲自提笔蘸墨,挥毫写下一行大字,悬于堂中——科技就是第一生产力。
笔力遒劲,立意新颖,看得在场众人似懂非懂,却莫名感觉很有道理的意思。
高俅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定下调子:研发的整体思路、实战需求、改良方向,由他统一敲定、全程把控;
至于具体选材、模具打造、火药配比、封装工艺、细节打磨,尽数交由在场一众专业匠人、技师自由发挥。
他深谙用人之道,术业有专攻,自己知道大致思路,只需提供概念就好,嗯,相当于产品经理。
可别小瞧了古人的智慧了,金大坚纯手工打磨的‘望远镜’就大大超过了高俅的预期。
拿到手里的第一刻,高俅就知道等自己百年后,这玩意从墓里要是挖出来,就解释不清了。
金大坚果然是天赋卓绝、匠心过人凭借天然水晶原石,徒手开料、精细打磨、
反复抛光,日夜揣摩镜片曲面弧度与透光厚薄,竟真的雕琢出一副做工极为精巧的简易望远镜。
镜筒由硬木车磨雕琢而成,打磨得圆润细腻,无半点毛刺,外壁还刻有细密规整的云纹纹路,古朴精致、浑然一体。
最难得的是他根据高俅的想法,想出来的调焦巧思,双镜筒可前后推拉滑动,松紧适度,视物模糊时轻轻微调,便能校准焦距,适配远近景致。
两片精磨水晶镜片层层叠合,透光澄澈、无杂无斑,望远效果远超高俅预想,数里之外的人影动静、堡寨砖瓦细节、旗帜纹路皆能清晰入目。
这般精细成品、可调焦距的设计,完全打破了当下世人的认知,工艺水准绝对远超时代局限,直让高俅大开眼界。
看着手中金大坚精工打磨、可推拉调焦的水晶望远镜,又望着堂下凌振、萧让一众各有所长的匠人,高俅心中入主中枢的念头愈发迫切炽热。
眼下仅凭皇城司一隅之地,人力、物料、矿冶、火药尽数受限,纵有再好的改良思路,也只能小打小闹试制样品。
唯有真正踏入朝堂核心、执掌权柄,才能调动天下工坊、各州矿场、府库物资,集举国之力革新军械武备,打造足以碾压西夏、辽国的武器器械。
可别小瞧了宋代科技技术水平,此时大宋的工匠技艺早已达到惊人高度。
后世机械钟表的祖师爷 —— 水运仪象台,便是本朝苏颂主持造出来的旷世造物。
整台器械以水力驱动,集天文观测、星象推演、天象演示、自动辰钟报时于一体,
齿轮传动、分层机括环环相扣,自动化机关巧夺天工。
连这般复杂联动的大型精密机械都能完工,足以证明大宋从不缺顶尖巧匠与机械底蕴。
缺的只是统筹全局的人、落地军工革新的政令,以及一套服务于强军拓土的完整规划。
只要他手握中枢权柄,便能将这份顶尖工匠技艺,尽数转化为强兵卫国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