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隆祐宫的朱漆大门,寒风扑面,高俅心中百感交集!
不得不说,向太后走得实在太早。
这位历经三朝的深宫老人,看透党争虚伪,看透朝臣人心,更看透蔡京、曾布之流的野心与狡诈。
只要她在世一日,这群投机弄权之臣便始终有所忌惮,不敢肆无忌惮把持朝局、搅动风云。
可天道无常,人寿有尽。
她这一去,朝堂制衡的最后一道枷锁,便就此碎裂。
往后的大宋,便是奸佞当道、小人横行的温床。
但最让高俅心底发凉的,从来不是蔡京的狡黠,也不是童贯的弄权,而是大宋刻在骨子里、无可撼动的制度死局。
宋朝,是历代最特殊的王朝。
经济繁华、文教鼎盛、文士如云,堪称封建时代的巅峰,可唯独军备孱弱、武人卑贱,活脱脱一个严重偏科的盛世学子。
究其根源,就是太祖皇帝得位不正,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靠的是武将兵权夺权。
登基之后,为绝后患、稳固皇权,他一手定下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国策,刻意打压武将、抬高文官,以文制武、分化兵权。
将士大夫直接提成了皇朝合伙人,换来了百年朝堂安稳、无武将叛乱,却也亲手埋下了大宋百年积弱的祸根。
文官掌军、文臣制衡武将,武人立功无爵、位高权重遭疑。
在大宋,文官犯错,尚可贬官闲置、保全性命;
武将但凡功高震主、声名过盛,便是死罪、疑罪。
这一刻,高俅真切读懂了何为武人原罪。
方才太后那句敲打,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若他稍有得志猖狂、恃宠而骄,即便官家信任、圣眷浓厚,太后也会毫不犹豫除掉他。
若是他是科举出身的文臣,身居近臣高位,何须如此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说到底,只因他是武官。
武官的荣辱,从来不由功绩定论,只由朝堂猜忌定论。
想到此处,一个名字骤然浮现在高俅脑海——狄青。
那是大宋最耀眼的武人传奇,是西夏人闻之色变、望风而逃的铁血名将,是凭一己之力撑起西北边防的护国柱石。
他出身行伍、百战余生,凭战功一路做到枢密使,登顶大宋武臣巅峰。
可他的结局,可悲、可叹、可笑。
世人皆知狄青畏韩琦,却少有人深究其中的刺骨屈辱。
狄青身为枢密使、堂堂当朝最高武职,见到文官韩琦,始终恭敬垂首、谦卑躬身,甚至比韩琦夫人还恭敬。
哪怕位分相同,他依旧恪守武人本分,处处退让、时时谨慎。
可这份谦卑恭敬,换不来半分尊重。
韩琦当着众人之面,轻描淡写一句嘲讽,道尽了大宋武人的卑微:
“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
言外之意,你狄青战功盖世、护国安民,终究是行伍粗人,不入士大夫清流,算不得正统名臣。
文武之别,高下立判。
后来,以文彦博为首的文官集团,无需罪名、无需证据,仅凭轻飘飘一句“朝廷疑尔”,便压垮了这位百战名将。
一生铁血、半生护国,未曾战死沙场、未曾败于敌寇,最终却死于朝堂猜忌、文官排挤。
四十九岁的狄青,在无尽的惶恐、憋屈与寒心中,郁郁而终。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而现在又要自己这个武官近臣,去帮助韩琦的儿子,当真天道好轮回啊!
此刻的高俅,彻底共情了数十年后的岳飞,读懂了那句荒唐至极、却杀人无形的莫须有。
在大宋,杀武将,从来不需要罪证。
猜忌,便是最大的罪名;功高,便是最深的过错。
他如今走的路,正是武官拜相、武人参政的绝路。
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朝堂争斗,不是派系博弈,而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大宋百年体制、整个士大夫文官集团。
身为穿越者,他手握先知、洞悉未来,看似手握底牌、占尽先机。
可在祖宗家法、朝堂祖制面前,在根深蒂固的文武偏见面前,他依旧渺小、依旧被动,被制度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一步踏错,便是狄青第二。
前路风雨滔天,荆棘密布,压抑之感笼罩全身,挥之不去。
但片刻之后,高俅缓缓抬头,眼底的沉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清醒与坚定。
纵观满朝文武,放眼整个大宋,好像也只有高俅的身份经历,是唯一的变数。
他是天子近臣,圣眷独隆,占尽天时,又是穿越而来,地利人和皆有。
别人做不到的事,他能做。
别人破不了的局,他能破。
前路漫漫亦灿灿啊!
从隆祐宫出来,高俅即刻折返御前奏对,将向太后找自己说的一番话捡重点大致说了一遍。
刻意委婉提点,朝堂派系失衡之弊、兼听则明之理。
赵佶闻言只是昂首摆手:“朕的建中靖国国策,调和新旧、中正持平,永世不变。”
高俅垂首不语,变不变的我不知道吗?
当然这次真可以不变。
待到出宫落牌,高俅又折返皇城司。
苏轼亲笔的那卷《留侯论》,墨韵风骨皆是千古绝品,高俅私心实在不愿轻易送入宫中、沦为御库藏品,从此束之高阁。
正好,萧让、金大坚二人的用处此刻便显现了。
高俅唤来萧让,令其对照原文一丝不苟临摹笔迹,又让金大坚负责拓印修整、晾墨装帧。
一人仿字逼肖真迹,一人精工装裱,明日,便将这卷摹本送入宫中应付官家,东坡真迹,自留珍藏。
诸事安排妥当,高俅刚踏出皇城司官署,耳畔便传来林冲那熟悉的声音。
高俅闻声转头望去。
目光立马落在林冲身侧,立着的一条顶天立地的魁梧壮汉身上。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约莫一米八四,肩背宽厚如山,腰腹雄浑似熊;面皮常年日晒染成赤红,浓眉阔目,眼神坦荡豪迈,腮下一蓬粗黑长络腮胡直垂胸前。
头上仅用青布罗巾简单束住发髻;一身青灰色窄袖军袍敞着前襟,后背大片锦绣花绣随呼吸起伏,格外醒目。
青丝绦粗绳勒紧腰腹,斜挎一柄环首短腰刀,脚下厚重牛皮战靴踏在青石板上,步伐沉稳厚重。
一双手常年舞枪弄棒,骨节粗大厚实,满身皆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砺气息,看着威猛,眉眼间却藏着一股坦荡热忱。
高俅一眼望去,心底瞬间大喜。
自家麾下许褚------
鲁达,鲁智深,来了!
高俅这边刚准备上前表示热烈欢迎时,又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高使君,我等在此当差已经数月了,不知可否回禁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