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端坐原地,敛神静听,心底早已掀起阵阵波澜。
身为后世而来之人,他一下子便品出了话中深意;所谓大政需一言以断、定于一尊,放到后世来看,便是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的道理。
但凡要行非常之事、成非常之功,在关键阶段,确实需要绝对核心意志统领全局。
若凡事都各执一词、彼此牵制,效率必然大打折扣。
他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一幕明场面,平时我还可以让着你点,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
高俅震惊的是苏轼早已经看到了中靖年那藏在最深处的弊端。
新旧党积怨数十载,理念相悖、利益纠缠,本就水火难容。
如今只求折中调和,试图让两派和平共处,可人心隔阂岂是一道政令就能消解?
长此以往,遇事必是相互推诿、暗中拆台,你掣肘我、我牵绊你,偌大朝堂只会在内耗中虚耗光阴,什么实事都难以推行。
东坡先生已然看出了中靖年不会长久啊,但是现在有他高俅在。
回去就让皇城司监督工作落实,谁暗中下绊子,自己就抓谁。
高俅沉吟良久,兀自出神,半晌没有言语。
苏轼见他低头思索,便不再继续剖析朝局,脸上忧虑尽数散去,重归一派悠然闲适,抬手理了理身上泛白的粗麻衣衫,缓声说道:
“夜深了,山风渐寒。这些朝堂纷扰,暂且搁下吧。
你一路水陆兼程,鞍马劳顿,早些寻处安顿歇息。
明日天光放亮,我带你走一走英州的山野溪涧,看一看南疆独有的风物景致。”
高俅回过神,收敛满心思绪,起身拱手行礼:“全听先生安排。今夜叨扰先生,实在过意不去。”
“高提举,何须这般客套。” 苏轼笑着摆了摆手,扶起身旁那根老旧木杖,缓缓起身,
“寺中客房尚且洁净,我已让人提前收拾妥当,随我来吧。”
夜色浸润古寺,林间虫鸣阵阵,方才关于国策、人心、权变的一番深谈,就此暂时落幕。
只是这番提点,已然在高俅心底,埋下了新的思量。
接下来的几日,高俅暂且放下朝堂权谋与俗世公务,全心伴在苏轼身侧,遍览英州山河胜景,体悟南疆风土人情。
二人穿行山野古寺,漫步溪畔林间,谈诗文、论风物、叙旧事,日子清闲恬淡,确让高俅赶到了难得的平静。
可这份难得的闲情雅致,终究被一纸千里加急的京中诏令骤然打破。
皇城快马星夜奔赴英州官驿,传下急命:向太后病危,急召高俅即刻回京。
高俅接旨之时,掐算了一下时日,眼下已是十二月初,依照前世历史轨迹,向太后正是次年正月薨逝,时日已然寥寥。
他心中满是疑惑,太后病危,朝中自有宰辅重臣、宗室亲王,为何偏偏急召他一个皇城司提举火速回京?
可君命如山,公务在身,半点容不得推辞。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收拾心绪,向苏轼辞行。
临行前夜,晚风清寂,竹影婆娑。
二人依旧静坐山间竹亭,煮茶对坐,灯下闲谈。
这几日朝夕相伴,苏轼也真切看清了高俅的蜕变,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机警过人的年少随从。
他看待朝局、研判利弊、洞察人心的眼光,远超大宋同期的寻常官吏,
甚至不少独到见解、通透认知,比历经半生宦海沉浮的自己还要犀利深刻、直击要害。
苏轼端着茶盏悠悠道:
“此番你奉旨回京,南北相隔,山高路远,你我二人,往后怕是难得再见了。”
高俅闻言心头酸涩。
这几日相伴,他时常望见苏轼时不时低声咳嗽,气息虚浮、面色倦怠,暮年体弱的疲态藏都藏不住,心知这位千古文豪已然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他喉结微动,又一次想提出让人照顾他的想法:“先生,我可以……”
不等他说完,苏轼便抬手轻轻打断,温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高俅手中:
“你的心意,我尽数知晓,不必多言。
你如今身居高位,又是官家近臣,一言一行皆被朝野瞩目,稍有动静便会被人无限放大。
我身为贬臣,身份敏感特殊,你切莫为我沾染半分麻烦,徒增非议。”
高俅默然接过茶盏,心底却是一片微凉。
苏轼抬眸,静静望着他,话锋一转,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本不欲再与你多谈朝堂是非、党派纷争,但这几日相处,我看得出,你对新旧党政的见解,远超朝中寻常官员,不偏不倚、通透独到。
今夜便与你好好探讨一番,也算临别赠言,但愿能对你日后立身朝堂、处事为官有所裨益。”
高俅连忙正襟危坐,躬身谦逊道:“先生大才,洞悉世事人心,高俅粗浅愚昧,怎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妄谈朝政?”
苏轼闻言失笑,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小子,骨子里圆滑谨慎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调侃过后,他敛去笑意,神色肃穆,缓缓道出自己半生为官的本心坚守:
“世人皆将我归为元祐旧党一脉,可唯独我自己清楚,这一生从未依附任何党派、站队牟利。
新党锐意变革,行事激进,苛政扰民、急功近利之时,我便直言反对、上疏劝谏;
待到旧党重掌朝权,不问利弊、不分良莠,尽数废除新法、一刀切推翻前政,我亦不肯盲从附和、随波逐流。
为官一世,当忠于本心,忠于天下万民,而非忠于某一党派、某一派系。”
苏轼字字恳切,句句肺腑,
“凡法度利于百姓、益于社稷,便当留存推行;
凡政令残害民生、损耗国本,便当直言劝谏、竭力纠偏。
这,便是我毕生恪守的为官之道。”
高俅认真聆听,沉吟片刻后抬眸:
“先生所言,是大道本心,无可挑剔。
只是晚辈愚见,世事人情,从不能只论黑白、只讲本心。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更是如此。
朝中每一道政令、每一项法度,初衷皆是利民富国、安稳社稷,并无恶念。
一如当年半山先生推行新法,本心便是强国富民、振兴朝堂。
可政令一出,传至州县乡里,经层层官吏转手、层层加码曲解,到了百姓手中,便彻底扭曲本意,反倒成了盘剥百姓、与民争利的苛政。”
苏轼静静听着,端起茶盏慢啜一口,清茶回甘,眼底满是赞许与感慨。
他放下茶盏,缓缓颔首:“古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数年未见,你果真脱胎换骨,眼界格局,早已非同往日。
你说得对,朝廷法度初衷皆善,坏只坏在中间执行之人,一到地方便彻底变味、背离初心。”
他目光沉沉,道出千古治国真谛,一语道破所有朝政积弊根源:
“由此可见,治国之本,不在于立法、不在于新政,而在于治官。
官清,则政通;政通,则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