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水浒:高太尉和他的一百零八将们 > 第142章:一言以断之
    亭中众人见状纷纷侧目,面上满是讶异,谁也没料到这位京城来的权贵,竟与东坡先生有这般旧交情。

    高俅赴会前特意换上一身绯色官袍,朱红锦缎在烛火映照下明艳夺目,在一众身着素布衣衫的文人隐士之间,格外醒目,官阶威仪一览无余。

    座中石汝砺虽是岭南有名的隐士,更是精通音律的琴学大家,名望不俗,可与名动天下的苏轼相比终究逊色几分。

    见当朝重臣当面,他连忙起身整衣,恭恭敬敬行礼拜见。

    高俅抬手虚按,语气随和:“诸位不必多礼,今夜只是私人间叙旧,无需拘礼。”

    目光再度落回苏轼身上,前世今生的印象交叠,心中感慨万千,他正色开口:

    “昔日蒙先生提携照拂,追随左右度日,高某始终铭记于心。

    时隔多年再度相见,心中实在欣喜。”

    苏轼闻言缓缓起身,抬手拱手,笑意疏朗:“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高提举一路水陆兼程,旅途劳顿,快入亭落座,饮一杯清茶解乏。”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心头震动,这才知晓皇城司提举高俅,早年竟曾追随苏轼左右。

    何智甫身居英州,虽地处偏远,却也早听闻高俅是当今圣上最为倚重的心腹近臣。

    他暗自揣测,对方不远千里远赴蛮荒之地专程来见贬臣苏轼,莫非朝中另有深意?

    一念及此,他连忙朝石汝砺等人递去眼色。

    众人心领神会,相继起身告辞,不多时便尽数离去,将整座凉亭留给二人独处。

    待四下清静,高俅伸手小心扶着苏轼重新坐定。

    一想到这位豁达文豪来日无多,再过一年便会走到人生尽头,心底便涌起阵阵唏嘘,语气也添了几分心疼:

    “先生半生颠沛,屡遭贬谪,这些年着实受苦了。不知近来身子可还硬朗?”

    苏轼抚着鬓边白发,朗声一笑,语气冲淡平和:“年岁大了,自然是身子骨不济,皆是些寻常老毛病罢了。”

    “我认得一位医术高明的隐士神医,若先生愿意,我即刻派人去将他请来,好生为先生调理身子。” 高俅诚恳提议。

    苏轼轻轻摇头,摆了摆手:“死生自有天命,强求无益。

    这些年南北辗转,求医问药也不少,终究是岁月使然,不必再费心了。”

    他抬眼细细打量眼前人,从当年那个奔走侍奉的少年,到如今一身绯袍、手握重权的朝堂大员,目光里含着长辈般的温和与欣慰,轻声叹道:

    “你长大了。”

    短短四个字,瞬间戳中高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穿越到了大宋,在这里举目无亲、孑然一身,沉浮宦海、步步算计,日日皆是紧绷心神。

    唯独在苏轼这里,能感受到纯粹的长辈温情与呵护。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默片刻,才慢慢平复下来。

    亭中灯火摇摇曳曳,将苏轼的身影映得格外真切。

    满头青丝早已化作霜雪,只零星剩几缕墨色掺在白发里,简简单单挽了个道髻,连支木簪都无。

    身上那件粗麻直裰浆洗得泛出灰白,布纹粗糙,边角磨得微微发毛,身侧斜倚着一根老木头削成的粗杖,便是平日代步的拐杖。

    这般装扮,混在山野村夫之间也难分出区别,全然不见昔日文坛领袖、朝堂重臣的模样。

    望着眼前之人,高俅再一次缓缓开口:

    “当年若非先生费心引荐,将我送入王驸马府中,我断无今日境遇。

    先生若是愿意,我这便入宫面奏官家……”

    话音未至尾声,苏轼已然抬起手。

    那双手常年劳作、翻阅书卷,又经岭南风霜打磨,掌面布满薄茧得手,轻轻搭在高俅手背上,温温的力道拦下了对方未尽之言。

    “不必了。” 苏轼淡淡一笑,眼底尽是恬淡,

    “我早已无心涉足官场,如今这般日子,便已是极好。

    半生宦海沉浮,起落荣辱皆历遍,到如今才真正懂得,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先生……” 高俅喉间微哽,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早前收到你的信,我心里倒是着实欣慰。” 苏轼目光柔和,像看着自家晚辈一般,

    “没想到当年跟在我身边那个伶俐少年,如今身居高位,还念着我这老朽。”

    “先生昔日提携之恩,高俅没齿难忘。” 高俅躬身回道。

    苏轼轻轻摇了摇头,续道:“晋卿早前也寄来过书信,说起你的际遇。

    不曾想短短一年光景,你便一路擢升,坐到了皇城司提举的位置。

    你本无科举功名在身,官家这般破格拔擢,足见信赖倚重。”

    “官家待我,确实恩重如山。” 高俅应声回道。

    苏轼抬眸,目光清亮,直言不讳:

    “我还记得年少时的你,心思机敏,骨子里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敛城府。

    当年我遭贬离京,前路风雨难料,想着你这般性子,怕是熬不住颠沛流离的苦,才特意将你托付给晋卿,原是想为你谋一条安稳生路。

    谁料世事变幻、时也命也,新君登基,你反倒成了潜邸旧人,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他稍稍一顿,端详着一身绯色官袍的高俅:

    “朝堂之上波诡云谲,风波迭起,按你心性避之尚且不及,断不会专程跋涉千里来寻我。

    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 此番你远道奔赴英州,专程前来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高俅还能说什么,只能心里想到,您看人真准,之前的那高俅早不知道去哪里祸害人了。

    “如今官家决意改元建中靖国,一心调和新旧两派纷争,力求朝堂清明,往后再不会任由党同伐异之风横行。”

    听罢这番话,苏轼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并未接话评判时局,转而话锋一转:

    “我听说官家特意为你取了字?”

    “正是。” 高俅颔首答道,“官家赐我字子直,望我外存恭谨,内守方正,去谄谀之态,立中正之心,长伴君侧。”

    苏轼抬手抚了抚颔下稀疏的胡须,目光沉沉看向眼前一身绯色官袍的故人晚辈,许久才缓缓开口。

    “好字,好字。

    中正耿直,乃是立身之本,亦是伴君为官最难守住的本心。

    君心易测,但宦海如渊。

    只是身处高位,耳旁尽是阿谀奉承,眼前皆是利害纠葛,要一辈子守住这份方正,可不是口头说说那般容易。

    我这一生,见惯了宦海浮沉、人心变迁。

    多少人初入仕途时,无不心怀赤诚、一身正气,立志为国为民。

    起初不过是想着把差事办好,到后来便开始算计得失、权衡利弊;

    手中权力越大,顾虑越多,机心也就越重。

    趋炎附势者有之,结党营私者有之,为保官位不择手段者亦有之。

    能始终守住本心、行得端立得正的,寥寥无几啊。”

    高俅闻言垂首正色道:“先生所言,如当头棒喝。

    高某明白权力最是磨人,也见过不少因权失节之人。

    晚辈不敢妄言终生无悔,但必会时时自省,谨记‘子直’二字的分量。”

    苏轼又摇摇头,

    “老夫在朝中辗转半生,也算见惯了派系倾轧,天下诸事;

    直到这会才明白,若真想做出一番实绩,尤其推行关乎朝野走向的大政,非要一言以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