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尚未散尽,官船便解缆启航,径直朝着英州方向驶去。
此番在江州盘桓近十日,耽搁了不少行程,高俅下令沿途不再停留游赏,整支船队日夜兼程,全速赶路。
江道蜿蜒向前,两岸青山连绵叠翠,草木蓊郁葱茏。
晨风吹拂而过,裹挟着草木与水汽的清新气息,四下不见尘烟喧嚣,一派清宁景致。
身旁又有徐婆惜相伴,言谈笑语间,漫漫水路竟也不觉枯燥,时日悄然流逝,不多久,船队便行至英州地界。
英州地处南疆,远离中原腹地,在大宋版图中算得上偏远州郡。
知州何智甫早早领着一众僚属、衙吏,在码头恭候迎候。
他官阶仅为从六品,守着这一方边地,平日里极少见到京中高官,此番听闻皇城司高官亲临,心中又敬又怯。
前些日子,他主持督造的何公桥方才落成,特意登门恳请贬居此地的苏轼为之题字,如今桥上新墨犹存。
何智甫只当这位远道而来的钦差是巡查摩尼邪教、安抚边民,全然猜不透对方真正来意 —— 更想不到高俅此行,本意正是为求见苏轼。
暮色四合,州衙内堂灯火通明,何智甫设下丰盛宴席,为高俅一行接风洗尘。
桌上菜品大半取自北江水产,奶白浓稠的河鱼汤咕嘟温热,鲜香扑鼻,一口入喉,鲜醇滋味直透五脏六腑。
除此之外,席间还摆着数道岭南独有的风味:烹蛇、焖鼠、炸蜈蚣、香煎蜂蛹,还有一碟色泽暗沉的蚁卵酱,食材生猛,与中原饮食风格迥然不同。
高俅目光扫过满桌奇馔,神色几分微妙。
倒并非畏惧排斥,反倒想起前世自己出差,朋友领着逛夜市尝特色小吃的光景,熟悉感油然而生。
何智甫瞧他神情异样,误以为京中贵人吃不惯南疆野食,连忙拱手解释:
“使君有所不知,岭南素来有‘不问鸟兽虫蛇无不食之’的俗谚。
这些食材看着粗陋,实则各有食补之效,只是不及中原膳食精致罢了。”
高俅肯定知道啊,都是高蛋白的好东西,眼下又无人工蓄养,全是山野江河间的天然食材,倒是难得。
他笑着颔首,拿起箸子浅尝了几样。
满座之人里,唯有他与素来行事硬朗的秦镇川敢动筷,萧让、金大坚看得面露怯色,
连连摆手避让;
徐婆惜与侍女青黛更是蹙眉侧首,连多看几眼都觉不适。
酒过数巡,席间又有乐舞助兴。
五名舞姬身着轻盈舞衣,广袖翩跹,扮作五羊仙人模样,踏着舒缓乐点缓步起舞。
身姿飘逸婉转,队列错落有致,正是当地闻名的《五羊仙舞》。
高俅看得有趣,心中暗自打趣,这般形制,倒称得上是古时的 “女团” 了。
一路行来,览遍山河风物,接触各地生民百态,高俅心境也悄然转变。
大宋承平之下,寻常百姓衣食无忧、生计安稳,日子着实富足。
此刻他也渐渐懂了,苏轼一生屡遭贬谪,辗转蛮荒之地,却依旧能寻味人间、乐享美食,修炼了个美食大家的小号。
堂上杯盏交错,宾客谈笑风生,一派悠然光景。
与此同时,江面之上却是另一番凶险光景。
李俊、张顺领着童威、童猛兄弟,驾一叶快船日夜兼程,顺着江流追赶高俅的主船队。
此前在江州,二人遵照指令协助董敦逸清剿私盐团伙,李俊已然彻底斩断退路,
索性破釜沉舟,连先前刻意隐匿、相交甚好的几处旧部据点,也尽数补报出来。
童威、童猛起初一头雾水,眼睁睁看着自家兄长领着官军围剿昔日一同讨生活的同道,一时间惊疑不定。
董敦逸一心想要肃清治下积弊,出手狠厉,抓到贩卖私盐的基本上都是不留活口。
要不是李俊提前禀明童家两兄弟也为潜伏暗线,兄弟二人险些也被官军一并拿下。
一番雷霆清剿过后,董敦逸依约写下书信交予李俊。
四人不敢耽搁,当即驾船启程追赶高俅。
可世上永远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俊、张顺身为江上旧人,反戈协助官府清剿同道的消息,很快顺着水路四下传开。
昔日的江湖同道、私盐势力将二人视作叛徒细作,恨之入骨。
一路行来,暗箭、截杀接连不断,风波迭起。
待船队驶近英州地界,一伙亡命之徒驾快船迎面猛撞,直接将四人所乘小舟撞得四分五裂。
江水瞬间翻涌而上,四人尽数落水。
好在几人皆是自幼长于江上,水性过人,张顺更是临危不乱,在浪中寻得漂浮木板,
招呼众人攀附其上,借着水流勉强撑住性命,历经几番艰险,才总算朝着英州码头艰难靠近。
州衙宴席之上,酒已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高俅放下手中酒杯,目光直看向主位的何智甫,开门见山:“何知州,敢问苏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何智甫举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这位京中高官突然问及苏轼,他一时拿捏不准来意,心思飞转,斟酌着措辞想要周旋。
高俅看穿他的顾虑,淡淡一笑,补了一句宽慰道:
“知州不必惶恐。
本君出发前便已与苏公互通书信,早前便约定了在英州相会。
你在此地任职,想来定知晓他的行踪。”
听闻二人早有书信往来,何智甫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拱手答道:
“原来如此,苏公现下应在城南南山圣寿寺,正与石汝砺等几位旧友相聚闲谈。”
酒意上涌,再加上心中本就对这位名动天下的文豪满怀期待,高俅早已没了赏舞闲谈的兴致。
他抬手示意乐伎退下,当即起身,直言要前往南山圣寿寺,何智甫心中虽惊,却不敢推诿。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对方是天子近臣了,他连忙遣人备妥车马舆轿,领着高俅一行人连夜往圣寿寺赶去。
夜色笼罩山林,古寺隐于茂林修竹之间,禅意悠悠。
顺着寺内曲径行至一处别院,院落布局精巧,花木扶疏,错落雅致。
借着廊下灯火,顺着何智甫的手势望去,高俅一眼便看见亭中静坐的老者。
亭中灯火摇曳,一位鬓角霜白、身着粗布素袍的老者正闲坐品茶,正是贬居英州的苏轼。
高俅脚步加快,快步走到亭前,躬身深深一揖:“学生高俅,见过先生!”
苏轼闻声抬眸,目光落到来人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细细打量片刻,苍老的面容上渐渐浮出恍然之色。
阔别多年,昔日身边小小随从居然已然长成气度沉凝的朝中显贵,身形模样虽褪去青涩,可眉眼轮廓他依旧认得。
他放下茶盏,抚须轻笑,带着几分忆旧的温煦:
“数年不见,高二郎竟已身居高位,当真世事流转啊。”
当年他尚在落魄之时,曾做过苏轼身边随从,受其提点恩惠,这份渊源,二人心中都清清楚楚。
如今主仆身份、境遇天差地别,一个是权柄在握的皇城司重臣,一个是远贬蛮荒的失意文人,亭中一时漫开几分复杂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