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应答从容:“贼人方才冲杀入院时,学生与赵公子一同躲在屋内避险。
待屋外打杀之声渐渐平息、局势稍定,学生见院中遍地皆是蒙面贼尸,心中疑虑颇深,
想着或许能从尸身中查出画像之人的踪迹,便上前逐一掀开蒙面黑布查验,一心想要为案件排查线索。”
“哦?”高俅语调轻挑,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倒是有心了。”
话音一转,他目光骤然锐利,沉沉追问:“如此说来,赵明诚究竟因何身死、死于何人之手,你是一概不知?”
话落瞬间,高俅猛地停住脚步,骤然回身,目光牢牢锁死吴用,眼底浮出几分玩味与审视,静静凝视着他,一语不发,气场压迫感骤然拉满。
吴用素来心思缜密、深谙人心、狡诈多谋,可终究年纪尚浅,历经的朝堂风浪与生死博弈远远不足。
被高俅这般洞彻人心、带着压迫感的目光死死盯着,心底瞬间一慌,沉稳的心态悄然开裂,连忙深深躬身,语气带上了几分仓促:
“使君明察!那赵明诚身为世家公子,素来骄矜傲慢、嚣张跋扈。
我等众人一日尽心竭力护其周全,他却屡屡出言挖苦、轻视我等。
贼人闯宅作乱之时,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狼狈躲在床底苟活,学生看得心烦,待屋外厮杀声平息后,便离开了那间屋子,属实不知其后变故。”
高俅眸光流转,静静打量着慌乱掩饰的吴用,脑海中飞速掠过《水浒传》中此人的种种算计与行事手段。
心中断定,此事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沉声警告:“今夜老宅之内发生的所有事,前因后果、细微细节,你尽数如实书写,呈递到我面前,不得有半句虚言、半分隐瞒。”
说罢,他不再多看吴用一眼,转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一句沉沉警告回荡在廊道之中:“切记,下不为例!”
高俅话音落下,廊道风声萧瑟,气氛骤然凝滞。
吴用僵在原地,脊背瞬间发凉,不知何时,额角已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他心底震颤不止,暗自心惊。
这位高使君的威压当真恐怖如斯。
吴用垂首躬身,久久不敢动弹,心中忐忑难安,只能默默压下所有心绪,静待后续。
另一边,高俅缓步走回皇城司大堂。
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只觉满身疲惫缠身,眼底倦色难掩。
随即吩咐侍从打来一盆清水,俯身掬水洗面,冰凉的清水驱散了几分困顿,也让纷乱的思绪彻底沉静下来。
他落座于主椅上,闭目凝神,细细思虑起入宫面圣的奏报措辞。
此番大案牵扯极广,谋逆、宗室、摩尼教、江湖势力层层交织,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堂动荡,必须斟酌字句、权衡利弊,稳妥禀报。
夜色渐褪,天光微亮,破晓晨光穿透窗棂,洒落大堂之内。
吴师礼捧着一叠厚厚卷宗,步履匆匆赶来,见高俅闭目休憩、似是浅睡,连忙放轻脚步,俯身低声唤道:“高使君。”
高俅缓缓睁眼,眸底清明无半分睡意。
“邓铎的完整供词已然整理完毕。”吴师礼将卷宗递上前,轻声禀报,
“据邓铎亲口招认,此番刺杀谋逆,皆是他与蔡王府西席那位先生密谋筹划,蔡王赵似自始至终毫不知情,并未牵涉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还有......”
高俅抬眼:“还有什么?”
“哲宗皇帝大行之前,宫内宦官梁从政,曾暗中派人前往蔡王府通风报信,私传宫中储位消息。”吴师礼沉声回道。
高俅伸手接过卷宗,快速翻阅浏览。
供词条理清晰,细节详尽,这条宫内暗线,竟是吴用连夜审讯、层层深挖,从邓铎含糊的口述中层层剥离、细细盘问而出,最终查实传信之人正是梁从政。
此人心思缜密、挖线索的本事,的确独到。
他合上卷宗,淡淡开口:“且先歇息片刻,待朝会结束,你我一同入宫,据实向官家禀报全貌。”
吴师礼颔首应下,依言退至一旁静坐等候。
与此同时,皇宫崇德殿内,早朝已然开启。
朝堂之上,新旧两党依旧争执不休、针锋相对,喧闹不止。
曾布出列上奏,直言天下赋税相较往年锐减两成,国库开支吃紧,诸多用度捉襟见肘。
官员俸禄、军备修缮、水利基建、边防粮草,桩桩件件皆是耗财重地,恳请官家稳固税制、充盈国库,不可轻减赋税。
旧党韩忠彦当即据理力争,反驳如今国库尚且充实,连年新政更迭、赋税繁重,百姓早已疲困不堪,理应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天下百姓得以喘息。
甚至提议裁汰冗余官员、精简朝堂开支,以节流固本。
两党臣子各执一词、互相辩驳,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满殿喧嚣。
赵佶端坐龙椅,听着耳边无休止的争辩,只觉心烦意乱、头疼不已。
几番沉吟,最终抬手止住众臣争执,降下旨意,命天下各州府县官,逐一核查新旧两党政令在地方的施行利弊,上报优劣得失,待汇总之后,再行定夺税制与新政取舍。
朝会就此散去,百官躬身退朝,崇德殿外晨光朗朗。
赵佶步出殿外,一眼便看见伫立在阶下等候的高俅与吴师礼。
满朝文武之中,唯有高俅最合他心意,见了高俅,他心中日因朝堂纷争积攒的烦闷,瞬间消散。
可当听到跪高俅的汇报后,宗室牵涉谋逆、宫中宦官私通王府、民间教派暗流涌动,
层层危机潜藏朝野之时,赵佶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盛怒之下,他抬手狠狠摔碎了手中茶杯!
哐当一声脆响,碎裂瓷片四溅落地,清脆声响震彻殿阶。
天子龙颜大怒,周遭值守侍卫、宦官尽数噤若寒蝉,无人敢发一言。
碎瓷落地的脆响余音未散,赵佶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他强压下翻涌的暴戾戾气,面色冷沉如霜,骤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吴师礼,声线冰冷刺骨:
“传朕旨意,令开封府汇通三司彻查此案,但凡与此逆案有半点牵扯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派系出身,一律从严查!”
吴师礼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垂首:“臣,遵旨!”
赵佶怒意未消,当即传令身旁贴身内监,火速传召韩忠彦、曾布、大理寺卿、
刑部尚书、大宗司正即刻赶赴崇德殿议事,彻查这桩牵连宗室、内宦、民间邪教的惊天逆案。
待传旨内监领命离去,赵佶抬手示意,遣退吴师礼。
殿阶之上瞬间清净下来,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赵佶敛去方才朝堂震怒的帝王威仪,迈步径直走到高俅身前,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杀意与忌惮,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子直,朕要赵似……”
话未说完,其中杀意已然昭然若揭。
高俅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拱手,果断开口截话:
“臣知道,臣知道陛下心意,只是……此时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