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铎口中的洛蜀党争早已沦为前朝旧事,剥开朝堂道义的外衣,本质不过元祐旧党内部派系倾轧、自相拆台。
无论新党旧党,看似同出一系,内里却各怀心思,难以同心聚力。
高俅将画像递至邓铎眼前。
邓铎凝目细看片刻,缓缓点头,画上之人正是自己侍奉多年的先生。
高俅顺势发问:“那位先生现下藏身何地?”
方才吐露大半内情的邓铎倏然闭口,紧抿双唇,再不肯应声。
高俅淡淡嗤笑:“只因一己仕途失意,便撺掇死士行凶、掀起祸事,牵连无数无辜之人殒命,此人也算不得什么心怀天下的高士。”
“你休要污蔑先生!” 邓铎闷哼一声,语气愤懑。
“若是看不惯朝堂弊病,大可寒窗赴考、入朝为官,凭才干改良法度、整顿朝纲;
若是不满时局,便躬身实干建设家国,偏偏选择阴私刺杀、阴谋作乱,搅得地方动荡生灵遭殃,何其狭隘。”
高俅一碗鸡汤灌给了邓铎,随后又说到,“蔡王那里终究要有人背锅的,你一个我交不了差。”
邓铎怔一听,垂头丧气:“南郊木鱼寺,三日后,圣女显身。”
通宵审讯本就让高俅身心疲乏,确认幕后先生只是本土失意文官、并非异世同路人后,
他早已无心继续周旋,只等着敲定藏身地点便收网抓人。
可 “圣女” 二字入耳,他瞬间眸光一凝,顿时来了兴致。
“圣女?”
邓铎眼底泛起虔诚之色,低声诵念:“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明王现身,重立光明。”
高俅闻言嘴巴微张,心头咯噔一下,脱口低喃:“摩尼教?”
不是吧,这会方腊就出场了?他造反怎么着也要二十年后了吧。
邓铎昂首,神色越发的虔诚:“圣女乃是神明转世,你纵使擒住我与先生,有圣女坐镇,明教终会重整光明基业。”
高俅没兴趣听了,这会的人但凡信教了,一般很难捞了,人家说啥都相信,什么符水护身啊,金身护体啊,然后光着膀子就堵枪眼去了......
他抬手转身,打算传唤屋外众人入内收尾笔录。
“高俅,勿忘约定,万万不可连累蔡王。” 邓铎连忙出声叮嘱,死到临头了,还满心牵挂着王府安危。
“自然记得。” 高俅随口应下,“你录口供之时如实落笔,写明蔡王从头到尾对此谋逆一事毫不知情。
至于你的家眷,后事我会安排妥当,让你一家人合葬一处,来世安分度日,莫再蹚谋逆的浑水。”
此话一出,邓铎坚硬如铁的眉眼第一次泛起动容,低声吐出二字:“多谢。”
高俅推开牢门,看到屋外吴师礼和皇城司一干人尽数在外等候,林冲也赶了回来,一脸焦急的看向他。
他几次想进去禀告,但是张瑾、王进拦住了他,让他不要打扰使君办案。
打了个哈欠后,高俅抬眼吩咐:“邓铎已然全盘招供,余下口供笔录交由你们处置,按供词归档立案。”
高俅刚抬脚准备离开这牢狱,林冲便快步上前,压低身形凑到他耳畔:
“使君,属下无能,看护不力,赵公子赵明诚,昨夜里在老宅的混乱之中,惨遭贼人杀害。”
高俅闻言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心底暗自喃喃:这就死了……
他瞬息便压下所有异色,面上不露半点波澜,当即转头扬声开口:“吴大人,且留步。”
此刻的吴师礼正抬脚欲入牢房,打算亲自听一遍邓铎的完整供词,彻查案中细节,
闻声只得停下脚步,回身拱手行礼:“高使君,不知有何吩咐?”
“方才麾下来报,赵明诚已于昨夜遭逆贼毒手,殒命赵家老宅。”高俅语气平淡,如实告知。
吴师礼闻言,目光下意识在高俅脸上扫过一眼,神色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暗含揣测与审视。
这一眼落在高俅眼中,让他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他暗自腹诽:我就知道你们这一种人会多想。
高俅懒得纠结这点细碎揣测,径直沉声安排事宜:
“凶案现场早已被皇城司层层封锁,开封府衙役也已到场勘验值守。
案件始末、现场细节,你尽管问询林冲便可。
我连日连夜剿贼审案,身心俱疲,暂且歇息片刻,静心斟酌入宫向官家奏报的措辞。”
吴师礼连忙收敛神色,满脸恭敬地拱手附和:
“使君昼夜操劳,一举破获牵扯宗室的谋逆大案,劳苦功高,实乃社稷之幸。”
这案子涉嫌谋逆,这会已经牵扯到了蔡王府中,而此刻高俅手握查案断罪之权,真正做到了言出法随、一语定人生死。
这会但凡被他点名定性之人,几乎无人能够翻身。
相较这场震动朝野、牵连蔡王的谋逆重案,区区赵明诚遇害的命案,不过是乱局中的一桩细枝末节的旁案。
哪怕其中存有隐情、暗藏猫腻,在滔天谋逆大案面前,也微不足道,谁叫他上了棋盘,做了棋子呢。
高俅此刻是真的累了。
这一日一夜接连不断的厮杀、追剿、突袭、刑审,跌宕起伏的变故,比他穿越过来近一年所经历的风波还要密集、还要惊险刺激。
尤其是官道之上那记无声夺命的暗箭,咫尺之差便让他殒命当场,可谓是实打实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惊魂落定,疲惫席卷全身。
这件事情完了以后,自己必须立刻着手加固自身安保。
第一件事,便是催促林冲,想方设法将那些尚且未落草、身怀本事的梁山好汉尽数招揽至麾下,为自己所用。
心念既定,他随意抬眼,斜睨向前方。
目光穿过林冲肩头,恰好落在紧随其后的晁盖与吴用二人身上,眉头下意识微微一蹙,心头微动。
片刻思索,他淡淡开口:“吴用,你随我来。”
吴用闻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异样,抬手理了理衣袍褶皱,神色恭谨,快步紧跟在高俅身后,缓步前行。
二人缓步走出廊道,远离众人耳目,周遭只剩风声寂寂。
高俅骤然驻足,侧首看向身侧的吴用,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我记得赵家老宅值守之时,全程是你贴身守在赵明诚身侧?”
吴用垂首躬身,应答得滴水不漏:“回使君,正是学生。
贼人围宅、局势混乱之际,学生一直留守屋内,安抚赵公子心绪,唯恐他慌乱失措、露出破绽,引贼人趁机发难。”
高俅眸光微沉,继续追问:“赵明诚遇害之时,你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