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一如往常从容入宫上朝。
昨夜惊天秘事、宗室谋逆的猜想,他尽数压在心底,面色平静无波,不露半点破绽。
他心知肚明,此事牵连太广、干系太大,牵扯皇室宗亲、朝堂党争,没有铁板钉钉的证据,绝对不能多言。
一旦开口,若是属实,便是惊天大案;若是查无实证,必会被台谏文官抓住把柄,扣上挑拨宗室、扰乱朝纲的罪名,喷得身败名裂。
‘大人’说错话重说,‘小孩’说错话挨打。
职场上很多时候语言的艺术胜过一切啊,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该是当‘大人’;还是做‘小孩’。
可高俅尚未寻机开口,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百官列队肃立,朝仪刚启,一名身着谏官官袍的言官,已然跨步出列,手持笏板,高声上奏,直指弹劾:
“臣弹劾,礼部员外郎李格非,教女无方,家风不严!
其女李清照私涉流言、惹人非议,致使市井话本惑乱人心,污朝堂清誉,败坏士林风气,请陛下降旨追责!”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班列之中的李格非身上。
李格非闻言,只觉气血翻涌,又气又急,满脸愤懑难堪。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阴毒,借市井杜撰的虚妄话本,当众弹劾他教女无方、败坏士林风气。
他当即攥紧手中笏板,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正要跨步出列,据理力争、当庭辩驳,洗清父女冤屈。
可未等他半步踏出班列,御座之上的赵佶已然无视下方纷乱,径直开口,目光越过前面一众高官,落向高俅,沉声发问:
“高俅,《青丝传》一案,查得如何?”
朝堂众人闻声心头一凛,瞬间收敛神色,齐齐看向高俅。
高俅当即出列躬身,从容回奏:
“禀陛下,臣已命皇城司全域追查此案,眼下已有线索佐证,是有人暗中刻意炮制话本、
散播流言,恶意造谣朝政国策,借机中伤朝中大臣、搅动朝堂人心。”
他言语巧妙,四两拨千斤,将整件事定性为恶意造谣、构陷朝臣。
毕竟李格非与自己渊源颇深,也算半个准岳丈,这事被人说出来他俩脸上最不光彩。
此言一出,朝堂气氛瞬间微妙变化。
新旧两党官员下意识对视一眼,目光暗藏交锋,彼此心底皆有揣测。
新党疑是旧党作祟,旧党猜是新党构陷,猜忌暗流瞬间在朝堂蔓延开来。
赵佶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神色威严:
“此案关乎朝堂安稳、社稷人心,不管牵扯何人、身居何位,但凡查出关联之人,一概严惩不贷!
着令开封府吴师礼,全程配合皇城司查案,不得推诿懈怠。”
话音一顿,他看向依旧满心愤懑的李格非:“李格非身处舆论漩涡,嫌疑难脱,暂解其职,归家省愆,待案情查清,再行定论。”
众人以为处置已然落定,不料赵佶话锋一转,语气冷厉:“另,摘去赵挺之宝文阁学士之衔,勒归私宅,躬自悔过!”
一旨双罚,同时敲打新旧两党核心人物!
满殿文武尽皆愕然,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赵佶此举干脆利落、一锤定音,全然不给台谏官员、新旧党众人争辩斡旋的余地。
原因李清照与高俅的婚约,乃是向太后与自己亲自钦定,关乎皇家颜面与朝堂礼制,绝不能任由旁人借市井流言肆意抹黑、肆意践踏。
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高俅是自己潜邸旧臣、心腹手足。
《青丝传》暗讽君臣、影射高俅,已然触及自己底线,又事关男人尊严,
赵佶不想有人拿这事来污漫心腹肱骨的名声,更不许有人拿此事当做刀,肆意离间君臣。
班列之中,陈瓘本欲出列进言。
近日皇城司全城搜捕、四处拿人,动静极大,朝野已有微词,他原打算顺势弹劾高俅行事过烈、有损官府声名。
可听闻官家直接将一桩市井话本风波,抬升至朝堂安稳、社稷人心的高度,陈瓘瞬间压下心中念头,缄口不言。
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朝堂之上不再多言,待事后私下寻机会告知高俅,让其日后行事多注意分寸、收敛声势。
一场险些掀翻新旧两党、牵连士林清流的朝堂风浪,被赵佶三两句话强行压平。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实则是帝王精准控局,护住高俅、保下李格非,同时敲打朝堂一众蠢蠢欲动之人。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退离,赵佶特意开口,单独留下高俅,移步偏殿问话。
落座之后,赵佶语气温和:“子直,此事委屈你了。
朕心知肚明,李格非家风清正,其女清照姑娘品性端良,断然做不出苟且出格之事。”
高俅立刻躬身垂首:“臣谢官家厚爱。
臣个人名声皆不足挂齿,唯独官家圣明颜面、大宋朝堂纲纪,绝不容许任何人蓄意破坏、肆意玷污。”
赵佶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复归凝重:“嗯,此案如今可有实质进展?”
“回官家,臣已命皇城司全域布控、全力追查,眼下线索正在逐步梳理,但凡查实分毫、
有所突破,臣第一时间禀奏陛下,绝不敢隐瞒耽搁。”高俅沉声回禀。
“好。”赵佶目光坚定,“朕依旧是那句话,此案无论牵扯何人、何种身份、背靠何种势力,朕一概深究到底,从严惩治,绝不姑息!”
高俅躬身领旨,随后恭敬告退,退出崇德殿。
刚踏出殿门,便见李格非立在阶下等候。
他此刻已摘去部分职事、心绪沉郁,却依旧守在原地,见高俅走出,立刻快步上前:
“高使君,老夫以毕生家风性命担保,小女清照,绝对做不出半点出格逾矩之举!”
高俅见状温声安抚:“李大人莫慌,大人家风清正、令爱品性高洁,我心中自然清楚。
方才朝堂之上,我已然禀明官家,此事绝非儿女私情作祟,乃是有人刻意炮制流言、恶意中伤、搅动朝局。”
听闻此言,李格非心中大石稍稍落地,郑重对着高俅深深一揖:
“于公朝堂安稳,于私儿女清白,今日之事,老夫多谢使君照拂。”
高俅连忙抬手扶起,简单两句宽慰,二人便各自辞别。
事态紧急,高俅不敢耽搁,即刻转身策马赶回皇城司。
第一时间,便传令秦镇川,即刻回高府将吴用、晁盖二人请到司中议事,彻查幕后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