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闻言轻轻摇头,神色郑重,故作神秘地摆了摆手:“天机未明,不可多言,不可细说。”
话音稍顿,他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蛰伏多年的锋芒与期许,轻声续道:
“不过晁哥哥,此番入京,或许,真正的凌云机遇,当真要来了。”
皇城司一众头目尽数落座,书房之内鸦雀无声,气氛沉凝如水。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主位端坐的高俅,人人心头紧绷。
他们身为皇城司僚属,执掌京畿侦缉、暗查百官,本就是天子耳目、帝王爪牙,最懂衙门规矩。
深夜紧急集结,绝非寻常缉捕琐事。
高俅指尖轻叩案几,没有多余铺垫,沉声开口发问:“刘安,《青丝传》传播源头,可有眉目?”
刘安当即起身躬身,神色凝重回禀:“禀使君,对方行事极为狡猾谨慎。
其人只将誊写好的话本册子与足额银钱,暗中交付给汴梁街边各路说书艺人,全程隐匿身形,未曾留下半点线索。
属下已让所有说书之人逐一辨认画像,无一人匹配,暂未锁定目标,如今全城依旧在全力搜捕追查。”
“知晓了。”高俅微微颔首,神色平淡,不见喜怒。
短暂沉寂过后,他话锋骤然一转,直击核心:“蔡王那边,近况如何?”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心脏齐齐一沉,周身寒意骤生。
他们身为皇城司亲军,权势特殊,上可监察百官、下可缉查奸邪,朝中无论多大的文武重臣,在他们眼中皆是外臣、可查可劾。
可宗室亲王截然不同,乃是皇家血脉、天家勋贵,不查则以,一但生事,绝无小事。
张瑾心头一凛,小心翼翼开口确认:“使君可是问蔡王近日行止动静?”
高俅淡淡一应,声线低沉无波:“嗯。”
简单一字,却让屋内紧张氛围再添数分。
执掌朝野眼线、专司打探百官动向的李崇立刻起身回禀:
“回使君,蔡王虽受陛下恩旨,加封司徒、太保,荣宠加身,却始终不涉朝堂政事,
平日里闭门谢客,每日只游园赏花、附庸风雅。”
高俅眸光微沉,缓缓开口点破层层迷雾:
“《青丝传》风行全城,想来诸位皆有耳闻,表面看似是市井话本,戏谑闲谈,实则描摹的是我与官家的际遇旧事,已然是不臣之心。
而其中内里暗藏的深意、隐喻的祸心,绝不能等闲视之。
尤其是话本结局,推翻神王统治,这是赤裸裸的颠覆社稷、觊觎皇权的谋逆之论。”
这番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刘安、张瑾几人瞬间瞳孔骤缩,后背发凉,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
原来从始至终,这都不是简单的市井流言、文人讽政,而是一桩足以倾覆朝堂、株连无数的惊天谋逆大案!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俅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
“本司断定,此事多半与蔡王一脉脱不开干系。
只是兹事体大,牵涉天家宗室,万万不可声张。
即日起,话本中所有被隐喻关联之人,尽数安排暗线秘密监控,寸步不离,掌握一举一动。”
众人不敢怠慢,齐刷刷起身躬身,齐声应道:“我等遵命!”
“切记,此事绝密。”高俅再度叮嘱,语气愈发严肃,
“万万不能让朝中任何官员察觉半点风声,所有探查、监控、取证,全部暗中行事,隐秘推进。”
他稍作停顿后又缓缓说道:
“本君不敢确定是蔡王本心作乱,但蔡王府一众属臣、幕僚、随员,必须列为重中之重,严密监视。
或许王爷本心安分,可架不住麾下人心躁动、野心作祟,有人私下揣测天意、自作主张,妄图投机搏一场泼天富贵。”
众人心底皆是一片彻悟寒凉,黄袍加身这一事历来是每位官家的心头之病啊。
安排好事后,张瑾几人便起身离开,各自部署去了,若这是如使君所说,这朝堂上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皇城司众人领命退去,各自暗中部署、秘密查探。
高俅亲自移步去往偏房,好生安顿晁盖与吴用二人,嘱咐下人好生伺候,保障食宿周全,待一切安排妥当,才一身疲惫返回内院卧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高俅躺卧在床,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复盘今夜的惊天发现。
自古帝王多疑,最忌宗室异动、皇权旁落。
眼下所有推断皆靠揣测,并无实打实的铁证,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不能贸然向赵佶禀报。
帝王心性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旦提前禀明,哪怕仅有一丝蛛丝马迹,都会引爆官家的猜忌之心,届时大概率会掀起一场席卷宗室、朝堂的腥风血雨。
若是最后查无实据,自己便是无端挑起朝堂动荡、离间皇家骨肉,必会被满朝文臣口诛笔伐,落得满身不是。
可心底深处,高俅早已确定,此事十有八九便是蔡王府主导。
至于所谓“属下私自行事、王爷全然不知”的说辞,他半个字都不信。
这世间从无这般凑巧的无知。
便如同后世偌大公司,底层员工胆敢打着顶层领导的旗号,擅自行违法越权之事,在外人眼中,归根结底都是领导默许纵容、暗中授意。
身居高位者,享受着手下攀附带来的红利,坐着手下抬着的轿子,便绝无可能撇干净所有干系。
赵似本就坐拥滔天资本,距离九五之尊的龙位,仅有一步之遥。
当初先帝驾崩,皇位传承本就存有争议,赵佶意外登基,身为亲弟的赵似,心中焉能没有半分不甘与怨怼?
赵佶坐得这万里江山,他赵似,同样坐得!
这份潜藏心底的野心与不甘,日积月累,终究会化作谋逆的祸根。
思绪流转,高俅心头又生出新的疑虑。
整件事里,始终绕不开一个关键人物——赵明诚。
《青丝传》借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情愫旧事开篇,搅动朝堂风云、影射皇权政局,
赵明诚从头到尾默许流言、顺势造势,他在这场谋逆大局之中,到底扮演了何种角色?
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还是主动依附、参与其中的从犯?
疑点重重,迷雾未散。
一夜思绪纷繁,转眼天光破晓,汴梁皇城钟声响起,早朝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