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素笺相对,白纸黑字,赫然重合。
高俅笔下,直呼其名写的是赵似。
吴用笔下,则是其封号简王。
一人写其名,一人写其旧封,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书房之内,刹那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二人面色皆沉如寒潭。
晁盖坐在一旁,虽听不懂二人高深算计,却见气氛骤然肃杀、寒意逼人,也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高俅捏着素笺,心头巨浪翻涌,无数被他忽略、搁置、遗忘的历史碎片,在此刻尽数拼接成型。
赵似,先帝神宗幼子,当今官家赵佶的亲弟。
早年封简王,徽宗登基之后,为示亲厚,特意徙封蔡王,叠加司徒、太保重官,位极人臣,尊荣无双。
可高俅记忆最深的,是正史里那寥寥数笔、轻描淡写的记载。
史书对这位亲弟的结局,吝啬到极致,只留冰冷一句:“丙辰,蔡王似薨。”
死时,年仅二十三岁,正印证了那句话,字越少,事越大。
而横亘在他死亡之前的,便是那场轰动朝野、却被史官刻意淡化、一笔带过的蔡王府狱案。
正史对此案记载同样含糊潦草:蔡王府属吏告发府中存有不顺之言、僭越之心。
一切风波源头,始于一个名叫邓铎的王府属官。
此人在公文落款,赫然写下——随龙人三班借职邓铎。
随龙人。
这三个字,在大宋朝堂是极刺眼、极忌讳的专属称谓。
所谓随龙人,特指帝王潜邸旧臣,是官家登基之前贴身追随、登基之后一步登天的近臣,一如今日的高俅。
邓铎区区一个蔡王府属官,竟敢自称“随龙人”。
其意昭然若揭——他认定赵似才是该坐龙椅的人,当今圣上,是错位的君王。
此案最终结局,邓铎当街处斩,满门追责。
赵似虽因皇室至亲、官家顾念手足之情,免于死罪、未曾定罪,却自此被软禁王府,形同圈禁,短短数年便郁郁暴亡。
按照原本历史轨迹,这场风波本该是两三年后才会爆发的朝堂秘案。
高俅穿越而来,搅动朝野、打乱了新旧党争的原有节奏,竟让他忽略了这位史书里一笔带过、看似无害的亲王。
他一直将目光锁定在章惇、曾布、蔡京等新旧权臣身上,万万没想到,真正藏在暗处、酝酿颠覆大局的,竟是这位看似安分守己的亲王!
可此刻经吴用一点拨,所有线索瞬间全部通顺,所有疑点尽数落地。
也只有赵似,一切逻辑全部对得上。
首先,新旧党争只求夺权执政,无人敢颠覆皇权。
可《青丝传》真正内核是推翻新君、另立新主,是赤裸裸的谋逆,唯独皇子亲王有动机、有资本做这种赌上国运的事。
自己还是片面了,只是代入了前面一段。
再者,话本里“风流散王意外登基、重用近臣、打压旧部、赐婚掌军”,条条暗合赵佶登基际遇、高俅发迹之路。
旁人不敢影射帝王身世、天命归属,唯有皇室内部之人,敢私下质疑皇权正统。
最后,此事提前几年爆发,正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数”打乱时局,逼得蛰伏暗处的赵似,提前动手、提前发难!
一旁的吴用看着高俅阴晴不定的面色,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使君,唯有宗室内亲,敢造天命之谣,敢著颠覆之书。
新旧诸臣争的是朝堂对错,这位,争的是万里江山。”
高俅抬眼,眼底再无半分温和,只剩彻骨寒意。
是啊。
别人是党争夺权。
赵似,是想要夺天下。
纵然高俅心知肚明,正史之中这位蔡王终究势单力薄、翻不起滔天巨浪,最终草草败亡,成了皇权更迭里的一缕炮灰。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这只异世而来的蝴蝶,早已扇乱了大宋原本的时局轨迹。
历史已然偏移,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也说不清局势会走向何方。
若是任由赵似暗中蛰伏、肆意搅动,万一滋生出新的变数,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便是撼动国本的滔天灾难。
一念及此,高俅神色愈发肃穆,当即沉声下令:
“兹事体大,镇川、林冲,你二人即刻动身,速传张瑾、李崇、王进、王怀、刘安等人速来我府中,即刻议事,不得延误!”
秦镇川与林冲跟随高俅日久,刚才听得只言片语,也是感到的事情的严重性,
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明白此事分量。
此前针对新党、制衡章惇,终究是朝堂派系之争,尚有周旋余地、情面可讲。
可眼下之事,牵扯皇子谋逆、觊觎龙位,是动摇大宋国本的大忌!
一旦牵涉皇权正统,便再无“刑不上士大夫”的规矩,唯有铁血清算、生死胜负。
二人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去传令。
厅堂之中,转瞬只剩高俅、吴用与晁盖三人。
晁盖坐在一旁,全程听得云里雾里,满头雾水。
他粗通武事、性情直爽,哪里听得懂这般朝堂权谋、暗流算计。
只觉得自己与吴用刚入京投奔,屁股还没坐热,转眼就撞上了天大的祸事。
这群读书人、高官说话向来弯弯绕绕,句句打哑谜,半分直白话语都无,
勾得他心头发痒,偏生又不敢多问,只能按捺满心好奇,坐在椅子上,后背摇来摇去,跟靠在树上挠痒痒的棕熊一般。
高俅目光落回吴用身上,颔首喃喃:“吴用、吴用,可堪大用啊!”
吴用连忙躬身拱手,谦和有度:“使君谬赞,草民不过是侥幸揣测几分,不敢居功。”
高俅看着他谦谨沉稳的模样,心中不禁暗自感慨。
这人寒窗苦读多年,屡困科场,次次落第,偏偏对朝堂诡谲、人心阴谋、
局势推演格外敏锐,脑子转得极快,一眼便能勘破层层迷雾,揪出幕后核心。
果然如老话说的,无用之人,亦有可用之处,再三琢用,自有奇效。
不多时,张瑾、王进、李崇、王怀、刘安几人尽数闻讯赶来,齐齐立于书房之外听候差遣。
高俅收敛心中思绪,神色归于沉稳肃穆,转头对吴用、晁盖二人温声吩咐:
“二位一路奔波劳苦,且先去偏房歇息休整。
此间公务繁杂,我需先行处置,待事毕再与二位细谈。”
二人依言告退,转身走出书房。
刚踏出房门,性子直爽耐不住性子的晁盖,立刻一把拉住身旁的吴用,满脸好奇与不解,压低声音追问:
“学究,方才你和高使君到底打了什么哑谜?
还偷偷写字比对,不过是市井一本说书话本,怎的转眼就成了惊天大案,连皇城司一众头目都连夜召集?”
他全程听得一头雾水,只知事态极度严重,却全然摸不透其中关节,满心疑惑憋得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