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连夜回城,来不及更换官服,一身朝袍尚且带着尘土,径直走到女儿李清照的闺院。
屋内烛火通明,暖光透过窗纸映出纤细人影。
他抬手轻叩房门。
屋内,李清照正临窗握笔,伏案读书练字,听见叩声,当即搁下手中狼毫,起身快步开门。
见是父亲归来,且一身官服未卸,不由轻声问道:“爹爹,今日公务竟是这般繁忙,深夜方才回府?”
李格非进门落座,望着女儿清丽聪慧的眉眼,想起今夜京郊官道的刀兵险境,
仍有几分余悸,轻叹一声:“今日公务何止繁忙,为父险些命丧京郊官道。”
此言一出,李清照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大惊,连忙拉住他的手臂,急切追问:“爹爹!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年岁尚轻,却自幼长于官宦世家,耳濡目染,深知朝堂波谲云诡,能让父亲说出险些丧命的话来,必然是惊天险境。
李格非便将今夜国门之外的变故缓缓道来,从众官拦路劝礼,到章惇勃然大怒、
无视礼制,下令亲卫持杖殴打朝臣、兵戈相向,一一细说分明。
听闻宰相当众杖责廷臣、兵压百官,李清照眼底满是惊惧,紧紧攥着父亲衣袖,急切追问:“爹爹可有受伤?”
她素来听闻章惇秉性霸道刚烈、行事杀伐由心,却从未想过,这位当朝首相竟跋扈至此,敢在京郊重地、百官之前,动武辱臣。
李格非笑着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温声安抚,消解她的担忧:“为父无碍,万幸有人及时解围。”
话锋一转,他眼底浮出几分赞叹与感慨,缓缓道:“
就在刀兵将至、局势危殆的关键时刻,一人率部众精锐连夜驰援,横空出世,当真如神兵天降!”
李清照听得心头高悬,眉眼间满是焦灼,连忙追问:“那是禁军哪位将军,神兵天降救下爹爹与诸位大人?”
李格非闻言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笑意,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家女儿。
李清照被他看得满心疑惑,一双清亮杏眼骤然睁大,眉眼弯弯,满是不解:
“爹爹为何这般看我?究竟是何人相救?”
李格非缓了缓语气,笑道:“救下你爹爹、护住满朝文官的,不是什么禁军大将,是你的夫婿,高俅。”
话音未落,李清照原本紧紧攥着他衣袖的小手,骤然猛地松开,利落垂落。
她愣在原地,清丽的眉眼间写满错愕,须臾过后,忍不住嗔怪一笑:
“爹爹何时竟学了市井说书人的本事?
方才说得惊心动魄、凶险万分,刀兵临门、权臣跋扈,害得女儿心头紧紧的,满心为爹爹捏一把冷汗。
原来竟是欲扬先抑,兜兜转转,只为夸赞那高俅。”
李格非见状,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无奈摇了摇头,认真开口解释。
“爹爹今夜归来,并非专程为高俅说好话。
你与他的婚约乃是太后钦定,天命既定,无人可左右半分。”
他神色收敛笑意,多了几分郑重:“只是今日京郊对峙,为父亲眼所见,那高俅进退有度、处事章法分明,的确令我刮目相看。
尤其是章惇盛怒之下,传令金吾卫整兵列阵、欲血洗官道,文武尽数束手之际,是他一人一马,独挡千军之前。
那一幕,着实让我心底大为震撼。”
李清照闻言,鼻尖轻轻一哼,满脸不信的娇俏模样:“爹爹再这般夸赞下去,怕是要将他吹成匹马赴敌、勇追廉颇的千古勇将了。”
说着便抬手轻轻推着李格非的胳膊,作势要将他往外推,明显是不愿再听这般夸赞之词。
“清照,为父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
李格非按住女儿的手,神色愈发严肃,语气恳切至极:
“今日国门对峙之事,不出一日便会传遍整座汴京,你大可私下打听,便知真伪。
为父想说的是,彼时千军压顶、杀伐漫天,高俅一介年少皇城司使,岂能毫无畏惧?
人心血肉,谁不惧死?他心里定然也是怕的。
可他心存畏惧,却依旧挺身向前、寸步不退,明知对面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是全副甲胄的禁军,依旧敢以孤身挡万军。
知畏而不退,临难而敢当,此乃真大丈夫所为。
再者,章惇亲随当众辱打他的下属,旁人慑于宰相威势,皆不敢言、不敢动。
唯独他不惧强权,直面章惇滔天威严,执意要为下属讨回公道、找回场子。
上官不惧权势、愿为底层士卒撑腰护短,这般护佑部属的胸襟心性,朝堂之上,又有几人能做到?”
李格非望着自家聪慧过人的女儿,字字恳切,发自肺腑:
“往日,为父心底着实看不上高俅出身微寒、骤然显贵,总觉得这门婚事委屈了你。
可经今日一事,为父反倒觉得,你能嫁与高俅,未必是委屈,或许是你的一桩幸事。”
李清照哪里还听得进半句,面上羞赧又别扭,当即上手连推带搡,径直将李格非往门外赶。
砰的一声轻响,闺房门扉紧闭,彻底隔绝了里外声响。
立在门外的李格非无奈一甩衣袖,轻声叹了口气。自家女儿的性情心思,普天之下,怕是唯有他这个做父亲的最为清楚。
女儿天资冠绝汴京,自幼饱读诗书,过目成诵,提笔便能成诗填词,笔墨才情冠绝同辈,
风华气韵远胜世间寻常闺阁女子,这般绝世文才,放眼大宋年少女子之中,已是寥寥无几。
可外人只知她清雅温婉、满腹才情,唯有李格非深知她骨子里的本性。
她看似文静娴雅,内里却是爽朗不羁,素来厌烦女子终日困于深宅、埋头女工针线,反倒偏爱市井闲游,生性好酒喜游,兴致来时便四处散心赏景。
平日里更是争强好胜,酷爱博戏玩乐,双陆、打马一类诸般消遣无一不精,与闺中挚友相聚对弈赌戏,事事必要分出高下输赢,半点不肯退让。
一身绝世才情,却无半分名门淑女的拘谨自持,行事随性洒脱,不受世俗礼教束缚,
胸中更是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豪迈意气,绝非甘愿困于内宅、安分守己的柔弱女子。
思及此处,李格非心中暗自沉吟。
之前一直以为温润文雅的赵明诚方才是与清照天造地设的良人,可如今细细想来,
那般循规蹈矩的文人雅士,反倒未必能容得下女儿这般洒脱不羁的性子。
反观高俅,出身市井,自幼看透人情世故,行事不拘俗礼,遇事沉稳有度,
心胸眼界皆是开阔,反倒最能包容女儿这般肆意洒脱的性情,懂得迁就体谅。
一念至此,李格非缓缓摇头,眉眼间满是释然,只静待日后世事变迁,印证自己今日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