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听着周遭官员的恭贺,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起初只是满心震惊与恍惚,对照着脑海里熟知的宋史、水浒往事,
眼前这番世事走向和历史轨迹反差极大,一时间竟还有些适应不来。
可这两日里,耳边满是同僚、宫中人接连不断的道贺声,听得多了,心底也不免隐隐飘飘然。
那可是李清照啊!
光是念到这个名字,心底就忍不住一阵亢奋。
人家十六岁,便写出了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般流传千古的绝妙词句。
再反观现代世间的十六岁少年少女,整日包的,包的......
高俅暗自打定主意,日后若是真和李清照喜结连理,便好好劝劝这位千古才女,
往后少写几首传世词作,也好给后世的小孩哥、小孩姐们,留点假期余地,少背几篇课文。
正兀自神游遐想间,朝堂之上陡然响起两道截然相反的声音,一先一后,撞入耳膜:
“万万不可!”
“此议甚善!”
高俅瞬间收了思绪,心神一凛,当即回过神来,敛了杂念,肃立朝堂。
今日的紫宸殿,注定热闹非凡。
无别的缘故,只因向太后垂帘听政,终于要在朝堂人事上,落下关键一子,做出大调整。
帘内太后懿旨传出,率先便是一道人事任免:召韩忠彦自知大名府,除吏部尚书。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把韩忠彦从大名府地方长官的任上召回京城,直接提拔,
官拜吏部尚书,等同于如今的朝廷中组部部长,执掌天下官员升迁考核,权柄极重。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新旧两党已然暗流涌动,曾布与蔡卞一拥一阻,针锋相对,一场朝堂角力,拉开了序幕。
蔡卞当即出班,笏板抵胸,面色肃厉,向着帘后向太后沉声奏对:
“太后垂鉴,韩忠彦素持元祐旧论,背离先帝绍述之志,今骤拔以吏部尚书之任,
执掌官吏铨选,恐乱朝廷用人之规,坏新政根基,臣昧死请太后收回成命!”
曾布立刻跟着出列,目光扫过蔡卞,朗声道:
“太后圣明,韩忠彦为名门勋臣之后,秉性忠直,朝野素有清望,今拔擢执掌吏部,
正可平衡朝局、收拢人心,于国于民大有裨益,臣以为此议甚妥,当遵懿旨施行!”
高俅立在殿中,看着朝堂上两派大臣据理力争、互不相让,只觉得自己宛如置身 3D 实景大戏,身临其境,心底忍不住直呼过瘾。
暂且抛开这些人的私德品行、后世史书褒贬不谈,单论这朝堂廷议,当真是实打实、真刀真枪的交锋。
有不同政见、反对意见,便当着太后、天子的面直言不讳,丝毫没有藏着掖着。
这和他前世待过的体制单位完全两样。
前世职场里,人人都深谙语言的艺术,就算心里有反对想法,也绝不会摆到台面上公然对峙。
开会发言,永远都是 “我认为”“我觉得” 起头,绕上一大圈委婉措辞,最后乖乖顺着一把手的口径收尾,绝不越雷池半步。
眼下大宋朝堂也一样,最终拍板定局的,终究是垂帘听政的向太后这位 “一把手”。
可寻常官场规矩,但凡一把手提前定好调子、摆明意向,底下人大多顺水推舟,没人会傻到当众唱反调。
也就现代影视剧里,才有最强常务副省长赵攻达,敢在民主生活会上硬刚一把手,结局自然也落得惨淡收场。
高俅心里暗自腹诽:那赵攻达怕是不懂宋史,就算懂,也没详细了解一下蔡卞啊。
都说以史为镜,果然啊,古人诚不欺我啊。
向太后心意已决、人事任免已然摆明态度,蔡卞偏偏还要当众据理力争、执意唱反调,这不就是硬生生往枪口上撞吗?
果然帘后向太后淡淡开口定调:
“韩忠彦世有忠望,持身端厚,今召还京师,授吏部尚书,意在用人唯贤、持平朝野。
朝堂当以安定为先,不必拘于新旧门户之见。
此事已决,无须再议。”
有那味道了,就是耿代表一锤定音的感觉。
高俅觉得自己不能再比较了,感觉现代社会里的每一个人历史上都能找到相对应的影子。
帘后向太后一锤定音,话落瞬间。
蔡卞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满是郁愤,却不敢再出言顶撞。
他身为执政大臣,懂规矩:太后已经说 “无须再议”,再硬刚就是目无帘幄、挑衅皇权。
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笏板,胸口微微起伏,憋着一肚子闷气,低头躬身,默然退归班次,不再发一言。
表面是俯首遵从,实则心里憋屈、不甘,还带着几分寒心:
明明自己是坚守新法、秉持绍述大义,太后却刻意抹平新旧界限,强行起用旧党韩忠彦,摆明了要打压新党、平衡朝局。
可君命、太后之命已下,他位分再高,也不敢当众抗旨,只能把不满压在心底,暗自记着这笔账。
高俅知道,韩忠彦一旦入朝掌权,蔡卞离被踢出政治中枢也就不远了。
没办法,向太后这一手帝王平衡术,玩得实在太六了。
她既不会把新党彻底清算干净,也绝不允许旧党一家独大。
她要的从来不是党争胜负,是朝堂安稳;
要的是乖乖听话、能被拿捏的新党与旧党,互相制衡,由她居中掌舵。
旨意既定,殿外早已候着的韩忠彦闻言,缓步出班叩首谢恩。
众人目光一落,皆是一怔。
此人当真魁伟异常,往殿中一站,便如半截铁塔一般,脊背挺直,肩宽腰正,
竟似比身旁官员高出整整一个头去,虽未细量,望去也近乎两米高下。
面如古玉,眉目方正,颌下三缕长髯垂落,神色端凝厚重,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沉凝气度。
他身着朝服,躬身行礼时动作沉稳有度,不卑不亢,声音洪亮却不张扬:
“臣,韩忠彦,谢太后隆恩,谢陛下圣恩!敢不竭忠尽智,以报朝廷。”
礼毕起身,依旧如山岳矗立,殿中一时竟似被他占去大半气势。
高俅在旁看得暗自咂舌。
这等身量,这等气度,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股压场之势。
他目光微转,下意识扫向另一侧的蔡卞。
蔡卞容貌清峻,眉眼沉敛,身姿端凝挺拔,一身官袍着身,规整肃穆,进退行礼皆章法森严,看着便是久居庙堂、深谙权术的重臣模样。
可与如山似岳、魁伟沉厚的韩忠彦一比,气场瞬间两极分化。
韩忠彦是浩然端正、磊落如山,浑身是堂堂宰辅的正气风骨,坦荡无私,一眼望到底;
蔡卞则是阴深沉敛、藏锋隐诡,眉眼间自带一股内敛的城府与机心,表面温雅持重,内里却满是算计私念,少了家国公心,多了党同伐异的权臣私谋。
二人立在班列,恰好一正一谋、一明一暗,天生便是截然对照。
而再看班次之中的曾布,又是另一番模样。
他身形中等,体态清瘦,不似韩忠彦那般魁梧逼人,也没有蔡卞那般沉冷慑人的气场。
面上神色淡若无波,看不出半点喜怒,方才廷议附和懿旨时不疾不徐,此刻静立班中,敛目垂神,一副置身朝堂纷争之外的淡然模样。
可高俅心里清楚,此人城府极深,心机藏得极深。
他支持韩忠彦入朝,从来不是真心偏向旧党,不过是借太后懿旨、借韩忠彦的刚正之势,
顺势打压章惇、蔡卞新党一系劲敌,坐看两派相争,给自己腾挪拜相掌权的路子。
韩忠彦,厚重守正,是顶天立地的庙堂砥柱;
蔡卞,阴诡善谋,是结党营私的邪路权臣;
曾布,隐忍藏拙,是借力谋势的权谋高手。
三人同立大殿,形貌气度各异,一正、一谋、一隐,心底更是各有盘算,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