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本就娱乐项目少,街坊吃瓜,市井闲谈便成了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
后世世人爱凑热闹的性子,多数应该就是从古传下来的。
如今正值国丧期间,太后却破例降下懿旨,赐婚李清照与高俅。
消息一出,顷刻间传遍汴梁城内外,两人转瞬成了街头巷尾人人津津乐道的热议话题。
市井之间,大半世人都暗自唏嘘,直言妥妥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李清照风华绝代、才情冠绝京华,乃是东京城人人称道的名门才女、诗坛翘楚。
反观那高俅?
说是行伍武夫都算是抬举了,原不过是市井街头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泼皮混混。
谁也未曾想到,他竟能撞上天大机缘,凭着一身过人的蹴鞠技艺,攀上当时还是端王的今上,做了潜邸随侍旧人。
一朝鱼跃龙门,从闲散王爷身边不起眼的跟班闲人,摇身一变成了天子近臣,圣眷日隆,如今又得太后亲赐婚约,风头一时无两。
城中一处市井正店之内,人来人往,茶客食客三五围坐,高谈阔论,都在低声热议这件朝堂奇事。
禁军教头王进恰好也在铺中,正低头打点打包吃食,打算带回家中,给年迈老母添些口腹、改善膳食。
耳旁句句不离高俅二字,起初他只漠然听着,本是市井闲话,没往心里去。
可越听那人出身、发迹缘由,心头莫名一紧,只觉这名字熟得刺骨。
他停了手上动作,侧耳倾听,过往旧事猛地涌上心头。
多年前,东京街头有个游手好闲的无赖,整日混迹瓦舍勾栏,自恃会些粗浅枪棒,便四处寻衅逞强。
那日找上门来,非要和自家父亲王升比试武艺。父亲为人敦厚,本不愿与市井泼皮计较,
奈何对方死缠烂打,只得随手应战,不过数合,便一棒将那人打翻在地,腰胯受创,足足卧床养伤三四个月才勉强起身。
那时他尚且年少,还曾远远见过那人几面,眉眼模样、一身市井痞气,历历在目 ——可不就是如今众人口中平步青云的高俅!
王进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他在禁军任教多年,阅人无数,最是看得出人心品性。
高俅当年便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性子,受了那般折辱,必定怀恨在心,只是彼时落魄无权,只能隐忍不发。
如今时移世易,这人一跃成了官家跟前的红人,圣眷正浓,又得太后赐婚联姻名门,日后权势只会愈发滔天。
以他记仇的秉性,一旦手握权柄,第一件事定然是清算旧怨。
自己父亲早已身故,这笔旧仇,难免就要落在他这个儿子身上。
自己不过区区一个禁军教头,无靠山、无党派,在朝堂权贵眼中如同草芥。
真要被高俅记恨上,随便寻个由头,便能褫夺官职、罗织罪名,到时候不仅自身难保,连家中年迈老母也要跟着受牵连。
一念及此,王进眉心紧锁,心头忧惧丛生。
他不敢再多听旁人闲谈,也无心在市井多做逗留,匆匆结了账,拎好打包妥当的吃食,快步走出店家,朝着家中疾步赶去。
只想着早些回去,把这事告知老母,暗中盘算往后的退路,免得日后大祸临头,措手不及。
进了家门,见老母正坐在堂中缝补衣物,王进放下食盒,眉头紧锁,
便把市井听闻的消息、还有当年高俅与父亲结下旧怨的往事,一五一十说给母亲听,满脸忧色。
王母放下针线,神色倒是沉稳,缓缓开口劝慰:
“我儿不必这般忧心忡忡。
你不是也说了,那高俅如今不过是个閤门宣赞舍人,只是在御前当差、贴身承旨罢了,
说到底只是近幸之臣,并未掌军权、未登朝堂高位,尚且翻不起多大风浪。”
她抬手摸了摸王进的额头,又缓缓道:
“当年你父亲教训他,是他自不量力上门寻衅,理亏本就在他那边。
如今他刚得圣宠,又逢国丧、刚受太后赐婚,正是要立名声、守本分的时候,怎敢无端旧事重提,公报私仇?
他眼下根基未稳,只求安稳立身,绝不会贸然得罪禁军教头,落个心胸狭隘、挟私报复的名声。”
“你只管安心当差,安分守己,平日里少去招惹,不与他直面碰面便是。
不必过早惊惧,自乱心神。”
王进听母亲这般剖析,细细一想也颇有道理。
眼下高俅确实只是御前舍人,官位有限,尚未身居要职,的确没有随意构陷朝廷禁军教头的勇气。
心头沉甸甸的忧绪稍稍放下几分,却依旧暗暗留了心眼 ——
人情世事难料,一朝权势变迁,谁也说不准日后变数,只能谨言慎行,时时提防。
天色尚未透亮,繁星还挂在天边,汴京皇城的宣德门、东华门依旧紧闭。
百官早已身着朝服,手执笏板,三五成群,在宫门外的石阶下按品级肃立,等着钟鼓声响、宫门开启,再鱼贯而入。
高俅站在武官班次末尾、閤门司同僚之侧静静等候。
他一身公服,腰束革带,垂手而立,不敢与旁人随意交谈,只低着头,静候宫门开启。
不多时,几位身居高位的大臣在随从簇拥下走来。
曾布、韩忠彦等人一眼便看见了立于人群中的高俅。
昨日太后赐婚的懿旨早已传遍朝野,谁都知道,眼前这个不起眼的閤门舍人,如今已是李格非的女婿、太后钦点的姻亲。
几位官员相视一笑,主动朝着高俅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人先拱手笑道:“高舍人,早啊。”
高俅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另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恭贺:
“恭喜高舍人了,太后亲赐佳偶,李小姐才名遍京华,这可是天大的恩遇啊。”
旁边一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满朝文武,谁不羡慕高舍人这份福气?日后高升可期,可别忘了我等。”
高俅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恭谨谦和:
“诸位大人过誉,此乃太后天恩,某不敢有他念,唯有尽心当差。”
曾布也走上前,淡淡颔首,轻声说了一句:
“好生供职,莫负天恩。”
“卑职谨记。” 高俅垂首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