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忠彦拜吏部尚书的旨意颁下不过三日,大宋朝堂的人事棋局,便顺着向太后的心意,一步步落子成型。
身为六部之首,吏部掌天下文武官吏铨选、考课、勋封之权,韩忠彦刚一到任,
便着手梳理吏治,秉持着持平公允之心,一改此前新党独断的用人风气,
陆续将几位赋闲在家、素有清望的元祐旧臣举荐入朝,虽未身居要职,却也让朝堂之上的旧党势力,渐渐有了抬头之势。
而这一轮人事调整的矛头,终究还是直指此前硬刚太后的蔡卞。
韩忠彦入主吏部不过旬日,又被擢升门下侍郎(副相),台谏官员便接连上疏,
弹劾蔡卞昔日依附章惇,大肆打压异己,构陷旧党臣子,败坏朝纲,私心过重。
奏折如雪片般递入宫中,看似是朝臣公议,实则皆是向太后暗中授意,要将这新党硬派彻底踢出政治中枢。
太后随即下旨,免去蔡卞尚书左丞之职,贬为资政殿学士,出知江宁府,将其彻底调离京城中枢。
旨意下达那日,蔡卞面色铁青,身着素色官袍,落寞地走出宣德门,再无往日朝堂上的凌厉锋芒。
他满心不甘,却终究拗不过皇权天威,只能远赴江南,彻底退出了这一轮的朝堂博弈。
蔡卞一去,曾布便趁机动手,下一个便轮到了蔡京。
曾布素来忌惮蔡京才具、又嫌他党羽密布,便暗中授意言官,弹劾他交通内侍,
沽名邀恩,一道旨意下来,竟将蔡京罢去翰林学士承旨,出知永兴军,远远打发到西边去。
这一回,倒不是向太后的意思,全是曾布在借势排异。
可太后是什么人?她一眼就看穿了曾布的心思 —— 这是要独揽大权,把新党彻底捏在自己手里。
向太后哪里肯容。
不过月余,她便以神宗实录需人纂修,非蔡京不可为由,一道中旨,直接把蔡京从永兴军召还京师 ,复归旧职。
一贬一召之间:曾布想排异己,太后便给你打回去;旧党渐长,太后便把新党里最听话、
最玲珑的蔡京,重新摆回台面上。
这一手平衡,玩得无声无息,却力道十足。
而也就是在这一日早朝,高俅才算是第一次真正见到了蔡京本人。
蔡京回京那日,正值早朝,高俅立于朝臣班次之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日后权倾天下、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他刚从外地回京,一身青色朝服浆洗得干净挺括,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温润,
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嘴角噙着淡笑,进退之间温文尔雅,全然没有半分奸臣的凶戾之气。
他对着殿上垂帘的向太后躬身行礼,言辞恭谨,举止得体,对此前被贬之事只字不提,仿佛从未有过那段贬谪经历。
站在丹陛之下,蔡京眉眼弯弯,待人接物极尽周全,对韩忠彦这般旧党重臣,
也主动上前见礼,态度谦逊,毫无新党重臣的骄矜,反倒让人觉得此人温润和善,颇有才学。
高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心底暗自警醒。
眼前这人,相貌堂堂,气度儒雅,笑起来如春风拂面,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是一位才德兼备的贤臣。
可只有高俅知道,这副温良恭俭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的城府、何等贪婪的野心,何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谋手段。
再看朝班一侧,韩忠彦如铁塔般巍然矗立,身形魁伟厚重,面容端肃凛然,一身浩然正气内敛于身,举手投足尽是堂堂正正的社稷宰辅气度。
高俅心底暗自摇头感慨。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如今朝堂之上奸佞环伺、朋党盘根,满朝皆是投机钻营之徒,偏偏他还这般棱角分明、
刚正不阿,半点不肯圆滑妥协,又怎能在这乌烟瘴气的朝堂里长久立足?
他心里忍不住暗自腹诽:
这些古时的骨鲠直臣,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腔忠心天地可鉴,风骨更是无可挑剔,可偏偏半点不懂人情世故,不肯顺势变通。
明知道周遭小人盘踞、奸臣当道,偏偏非要硬碰硬,不肯藏锋敛锐、迂回周旋。
正史结局早已注定,这位秉性刚直的社稷重臣,往后终究逃不过被群小排挤、
一贬再贬,终究要被挤出中枢朝堂,空有一身抱负,也只能落得闲散在外的结局。
而蔡京站在不远处,身姿清俊,眉眼温润,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高俅看着殿中这两位截然不同的朝臣,再想到深藏不露的曾布,已然明白,
向太后看似稳住了朝局,可这大宋的朝堂,暗流汹涌才刚刚开始,蔡京这只蛰伏的猛虎,终究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滔天巨浪。
但是,现在出现了自己这个大蝴蝶,蔡京又该当如何处置呢?
高俅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心底的念头翻涌不休,已然开始琢磨起如何应对蔡京。
自己虽说穿越成了日后权倾朝野的高俅,可眼下终究只是个小小的通事舍人,官微职卑,在满朝宰执重臣面前根本排不上号。
手里无官、无兵、无朝堂人脉,唯一的底牌,也就只剩早年跟着赵佶厮混、旁人比不了的潜邸旧情。
眼下想要扳倒羽翼渐生、八面玲珑的蔡京,简直是痴心妄想。
唯一的现成的路子,就是按照历史走向去往西北边军历练,实打实挣下军功、熬出资历。
等镀满一身边关功名再回转京城,方能顺理成章踏入三衙禁军中枢,手握实打实的兵权,才有跟蔡京、曾布这些老狐狸掰手腕的资本。
可念头一转,心头又沉甸甸生出几分顾虑。
赵佶如今刚登大位,性子散漫,喜好文艺玩乐,心性本就不定。
自己若是远赴西北一去数年,京中无人时刻提点制衡,朝堂上有曾布居中弄权,又有蔡京蛰伏待起,个个都是深谙钻营蛊惑的老手。
真怕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年少的赵佶被这群人围着哄着,一步步带偏心性,沉溺奢靡、疏远正直之臣,等到自己归来时,大局已然难挽。
思来想去,前路看似只有一条,却又两难周全。
高俅暗暗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沉定。
看来不能坐等熬资历、等军功了。
趁着自己如今还在京中、尚能近身陪伴赵佶的空档,必须提前布局,悄悄培植属于自己的隐秘势力。
不靠党争站队,不靠朝堂依附,就从潜邸旧人、底层武官、宫内可信近侍里慢慢拉拢扎根。
既有人在京中替自己盯着朝堂动向、牵制蔡京一党,又能时常在赵佶身边委婉规劝、守住本心。
先埋下根基,再赴边关镀金,内外呼应,双线布局。
唯有这般,日后才能既掌兵权,又控朝局,压得住蔡京,稳得住赵佶,也不枉自己重活这一世,占了高俅这副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