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昏沉摇曳,福宁殿里方才剑拔弩张的立储争执,终是落了尘埃。
向太后端坐帘后,腰背缓缓松垮了几分。
方才强撑威仪、力压朝议、当庭驳斥章惇的那股凛然锐气,悄然褪去。
眉头徐徐舒展,眉宇间凝着多日的沉郁焦灼,一点点化开。
紧绷的下颌柔和下来,抿得凌厉的唇线也渐渐松弛。
她微微垂眸,长睫轻轻颤动,压住心底翻涌的波澜,肩头如卸千斤重担,悄然往下一沉。
并无喜色外露,只剩历尽权衡、尘埃落定后的沉静释然,眼底深处,藏着掩不住的倦意。
太后轻轻抬手,示意入内都知近前。
宦官首领梁从政立刻垂着双手,躬身趋步上前。
“传端王即刻入宫。”
梁从政刚躬身退步欲领旨,向太后忽又抬手唤住他,凑近耳畔低声吩咐:
“倘若端王假意推辞,不必多劝,直接扶他上马,强接入宫。
再把方才殿中定策始末,一一细说与他知晓。
即刻命城司亲从官冯世宁,与殿前副都指挥使姚麟严守宫门。
一日未行继位大典,宫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宫半步。”
梁从政肃然领旨,不敢多言,躬身匆匆退出殿外。
内宫门处甲士林立,戈戟映着烛火寒光。
梁从政走到冯世宁身侧,附耳低声叮嘱数句,脚步未停,便急急前去迎候端王。
廊下静立着十数名内侍,其中一人身形偏高,颔下留着几缕短须,正是童贯。
他垂首躬身,目不斜视,不敢妄窥殿内光景,双耳却始终竖得笔直,分毫不错过殿中动静。
忽听得梁从政一声低唤:“随我来。”
童贯连忙敛了心神,躬身垂肩,恭谨跟在梁从政身后。
方才隐约听得分明,帘后向太后已然稳住大局,定了端王承继大统。
他眼角余光悄悄掠了掠前路意气沉稳的梁都知,心底暗自思忖:
今日宫中生大变,风向已然明了。
端王一旦登基,便是新君临朝。
自己若能趁早攀附上去,来日未必不能如梁都知一般,身居内省,掌宫中权柄,风光无限。
此刻高俅并未睡下。
知晓历史走向的他,望着院外簌簌落雪,心绪始终难以平静,索性起身缓步走到院中。
这场雪,他也一直在等,不知道是不是比往日里来的更晚了一些。
更等的是今夜那桩定天下的大事。
他心底始终悬着一丝不安,怕自己穿越而来生出蝴蝶效应,若是端王没能顺利登上帝位,那他便只能困在王府做个闲散伴当,一辈子声色犬马了
正暗自思忖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由远及近,哒哒踏在青石板上,像重鼓一般敲在他心上。
夜色如墨,汴京城早已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掠过檐角,卷起细碎寒意。
宫城之内,梁从政半点不敢耽搁,调了数匹快马,带着精干内侍与几名亲从卫士,连夜策马出宫。
铁蹄踏碎长夜,急促的声响在空旷街巷里格外刺耳,一行人直奔端王府而去。
将至王府巷口,众人勒缰缓行,马蹄声虽渐收敛,依旧打破了深更的静谧。
王府院墙高深,内里本一片安寂,值守宿卫与府中下人,最先被墙外的动静惊醒。
守门宿卫揉着睡意探头望去,夜色里甲影绰绰,为首之人蟒衣乌靴,分明是大内高阶内侍的装束,心头顿时一凛,瞬间清醒。
梁从政翻身下马,面色沉肃,不待门人多礼,沉声开口:
“速启府门,入内通禀。
大内入内都知梁从政,奉皇太后紧急懿旨,深夜急召端王,事关宗庙社稷,刻不容缓。”
宿卫闻言大惊,不敢迟疑,连忙小跑奔入内院通传。
急促的脚步穿过庭院,夜深人静,每一点动静都格外清晰。
原本已经准备安歇的赵佶,也被墙外余留的马蹄声、府内骤然响起的纷乱惊动,心头隐隐浮起不安。
不多时,管事神色慌张、脚步仓促地奔至内堂门外:
“殿下,府外大内梁都知亲自登门,带禁卫连夜候在府前,说是太后有急旨,请殿下即刻入宫。”
院中高俅望着原本静谧的王府骤然被马蹄人声打破,胸中激动再也按捺不住。
终于,还是来了。
另一边,赵佶在下人的伺候下,匆匆换上亲王公服,心底焦躁难安。
深宫深夜传召,从来都意味着出了天大的变故。
他定了定神,开口便问:
“子直何在?”
旁侧下人忙应:“高郎君在偏院安歇。”
“速去唤他过来。”
管事领命,快步朝着高俅所居小院飞奔而去。
刚至院外,便见高俅早已整好衣衫,立在院门之下。
“高供奉,王爷有请,有要事……”
管事话音未落,高俅已然会意,拔步便朝着端王居所快步赶去。
待到近前,只见寝宫内外已然立满小黄门与披甲武士,气氛肃然。
强压心底激荡,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大势并未因自己的到来而偏移。
殿内,赵佶正听梁从政低声细说福宁殿定策的始末。
当听到向太后力排众议、决意推自己承继大统之时,他身子微微一晃,竟失神跌坐在床榻上。
“端王,事发紧急,皇太后还在宫内等候,请殿下即刻入宫主持大统。”
赵佶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茫然失神。
好好一个闲散王爷,怎会陡然之间,就要登临大宝、做这九五之尊?
梁从政见他久久回不过神,想起临行前太后的叮嘱,只得上前,轻轻搀扶住端王。
赵佶心神纷乱,左右环顾,却不见高俅身影,不由蹙眉:
“子直何在?为何迟迟不来见孤?”
梁从政不知 “子直” 是何人,只一心催促端王即刻入宫。
赵佶定了定神,对他缓道:
“梁都知稍候片刻,容孤与子直交代几句,便随你入宫。”
梁从政略一沉吟,点头应允,转身走出殿外,高声问道:
“哪位是子直?端王传见。”
高俅望着眼前蟒衣乌靴、气度森严的大内近臣,虽不识其名,也猜到是宫中显贵。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公公,在下高子直。”
梁从政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严厉,微微撇头示意他入内见驾。
见高俅跨步入内,梁从政很识趣,上前轻轻阖上殿门,垂手肃立在外亲自值守。
高俅刚踏进内殿,便见赵佶失了往日闲散风雅,正心神不宁地在殿中来回踱步,眉宇间满是惶然无措。
此刻望着这位即将登临大宝的端王,高俅心底暗自感慨,眼前这人,可不就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缘、妥妥的现世靠山。
赵佶一见高俅进来,像是骤然抓到了主山定海神针一般,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高俅的双手:
“子直,事出仓促,孤…… 孤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