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眉眼间漫开不加掩饰的欣喜,心头暖意融融。
他虽贵为亲王,却素来看重身边人的依附与敬重,高俅自入府以来,无半分骄矜之态,
事事顺他心意,懂他喜乐,日日随侍左右,蹴鞠精妙,善解人意,本就是他最上心的近侍。
如今高俅主动求赐表字,这份全然的信赖与依附,远比刻意的阿谀奉承,更让他舒心。
在赵佶看来,高俅此举,既是有心脱去市井浮浪之气、愿以礼立身,更是将他视作至亲至信的主君,而非寻常王府主子。
他素来自诩风雅,深知大宋礼制:男子二十行冠礼取字,须由父祖长辈、师长或是德高望重之人亲赐。
高俅刚满二十,出身寒微,无尊长为其赐字,如今躬身恳请,便是将他当作恩主、尊长,这份赤诚,远胜府中其他人的虚浮恭顺。
能为心腹亲拟表字,本就是文人雅事,既合大宋礼数,又能彰显主仆情深,更能传递自己的期许与恩宠。
赵佶放下笔,负手踱步,眸中既有文人清雅,又藏着被依赖的自得,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他念及高俅名中的“俅”字,本有恭顺温婉、顺遂如意之意,又想着高俅常年伴己左右,
素来恭敬谦和,便取了最合宋代表字规制、又寓意深远的字眼:
“汝名俅,性恭顺,善承人意。
然君子立身,贵在端直。
本王赐你字子直,望你外存恭谨,内守方正,去谄谀之态,立中正之心,长伴吾侧。”
高俅当即跪下行礼,声音恳切,高呼:“子直,谢殿下大恩!
今后定当谨遵殿下教诲,外存恭谨,内守方正,誓死长伴恩王左右,绝不辜负殿下恩典!”
这次,赵佶并未推辞,欣然接受了高俅的跪拜之礼。
他望着伏地的高俅,心头满是被仰望、被依赖的满足感。
而赵亨(高俅)也终于不用每日被王府上下唤作“俅儿”了。
这时候的宋人不知“俅”字的同音字另有他意,可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现代人,每日被这般称呼,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却还得一脸奉承地应声应答。
子直,嗯,高子直。
他在心底默念几遍,只觉得这表字比“高俅”好听体面太多,也终于让他摆脱了那份难以言说的别扭。
从此我赵亨就是高俅,高子直了。
自从端王赐字之后,高俅在端王府中的地位便直线狂飙。
除了内院禁地不便靠近之外,他几乎每天醒来,都与端王形影不离。
不是陪着端王在庭中蹴鞠玩乐,便是闲坐于书房,吹箫(乐器)弹琴、对弈消遣.
围棋象棋他皆精通,每次对弈都故意输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笨拙,又能让端王尽兴;
他的字也写得工整雅致,平日里能帮端王磨墨铺纸、抄录诗书,相处日久,赵亨也暗自发觉,这具“高俅”的身子,竟也真有几分才情本事。
两人果然如书中所写那般形影不离。
此时的端王不过十八九岁,正是心性活泼、嗜玩好动的年纪,原本的高俅便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玩伴,如今换了赵亨,更是深谙陪侍之道——
他暗自想着,自己这差事,倒是跟自己之前的办公室主任有异曲同工之处,
核心便是陪着领导吃好喝好玩好,更难得的是毫无预算限制,这般日子,哪里是当差,分明是难得的享受。
这般亲近,连端王的正妻、此时已被册封为顺国夫人、日后的显恭王皇后王氏,都颇为吃味。
每每见端王与高俅整日相伴,便要差遣下人前来询问,打探当日端王是否尽兴、晚上是否回房。
高俅见着这位顺国夫人这般举动,心头反倒生出几分怪异。
按他所知的正史,端王此时确实已娶王氏为妻,可他最初以为自己穿越的是《水浒传》世界,那书中从头到尾,都未提及这位端王王妃半个字。
他一时有些恍惚,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穿越到了《水浒传》的架空世界,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宋正史之中。
可转念一想,这点疑虑便烟消云散:管他是什么世界,自己早已牢牢抱上了端王这根最粗壮的大腿,只要紧跟着端王,何愁没有荣华富贵?
跟着端王,有肉吃。
这天夜里,高俅再三躬身推让了端王要留他留宿身边的提议。
这一段日子,他与端王几乎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现在连夜里端王也总爱拉着他说些闲话,动辄便要留他在偏殿同宿。
次数多了,高俅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暗自腹诽:这端王,该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虽说知道宋代亲王与亲信亲近寻常,可这般形影不离,也实在太过黏人。
好不容易劝服端王歇息,高俅才得以脱身,快步回到端王特意赏赐给他的院落。
这院子虽不及主院精致,却也雅致清净,是端王特意挑的,离主院极近,方便他随时随侍,也算得上端王对他独一份的恩宠。
褪去外衣,高俅躺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卸下一身疲惫,头枕在双手,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穿越过来,是在原身高俅替王诜给端王送玉狮子镇纸后的没几天。
那会儿他刚接收这具身体,还在小心翼翼地适应身份,生怕露了破绽,如今一晃,竟已快两个月了。
按正史记载的时序,元符三年正月,正是宋哲宗病逝、朝堂大乱,向太后在福宁殿力排众议,顶住宰相章惇的反对,册立端王赵佶为新帝的关键时候。
高俅眯起眼睛,心头隐隐有些激动。
他掐着手指再算一遍,时日分毫不差,也就是说,改变他和端王命运的时刻,就快到了。
夜色如墨,大雪封城。
福宁殿内,烛火明灭,映着满殿惨白。
宋哲宗龙驭宾天不过一个时辰,殿内早已是一片死寂的紧张。
向太后一身素服,端坐帘后,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压人心魄的威严。
下方宰执重臣分列两侧,宰相章惇面色铁青,枢密使曾布垂眸不语,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行皇帝弃天下而去,无有子嗣。” 向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便要定下社稷大计。”
章惇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依礼、依律,当立先帝同母弟——简王!
母子相承,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他要立的,是朱太妃的儿子。
一旦简王登基,朱太妃便会荣登皇太后之位,向太后这一脉,只会彻底失势,
而他章惇,便能如愿以偿地独揽大权、把持朝堂,让百官俯首听令。
到那时,他便能放开手脚推行新法,真正实现自己的抱负,
也能告慰半山先生的在天之灵,让那位变法先驱看看,只有他章惇才能继承他的遗志完成他未竟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