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啊。”
赵亨斜倚在三面围子的罗汉床上,跷着个二郎腿,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喃喃自语。
床榻边矮几上搁着一盏青瓷灯,南窗格支起半扇,窗外一丛慈孝竹疏影横斜。
以他这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屋子也算得上干净雅致,十足的中式韵味。
“高伴当,殿下唤您去书房一趟。”
还没等他感慨完,门外已响起轻叩门声。
赵亨翻身下床,快速穿好乌皮皂靴,理了理身上青布直裰,快步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门外立着个十五六岁的小黄门(太监),头戴黑纱软幞头,身着紧窄青碧圆领短衫,躬身一礼,便引着赵亨沿游廊向内走去。
这可不是在横店拍古装戏,而是实打实踏在了北宋的土地上。
哦,不对,此刻还不能这般称呼 ,应该是宋??元符三年。
没错,赵亨穿越了!!!
只是这穿越成的身份,让他从最初抗拒,到慢慢接受,再到如今心底暗生欢喜。
嗯,他穿成了 ——高俅。
这事说起来简直离谱至极。
前些日子在网上跟人吵得面红耳赤,就为《水浒传》里林冲和武松的战力排行,他说演绎,对方偏扯正史,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那阵子他犯了犟,每天下班就抱着宋史啃,连《水浒传》原著都翻得卷了边,想着周末好好跟人辩一场,结果一觉醒来,就成了高俅。
刚了解到自己的身份时,他差点没背过气去——穿谁不好,偏偏穿成个大奸臣?
自己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抗拒。
穿成个遗臭万年的大奸臣,这谁受得了?
可在端王府住了这几日,他也渐渐认了命。
既来之,则安之。
往后,请叫我高太尉。
更何况,这端王对高俅,是真的宠信。
原著所言不虚,高俅每日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衣食住行皆有人精心伺候,不过短短几日,便把他这个前世社畜打工人,彻底腐蚀在了封建王府的奢靡安逸里。
此刻赵亨跟着小黄门一路朝着内殿走去,游廊曲折,朱漆栏杆映着日影,即便寒冬腊月两旁的盆花也修剪得齐整,可赵亨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
脚下软底布鞋踩在青砖上悄无声息,心里却翻江倒海。
元符三年;端王赵佶。
相国寺附近,禁军枪棒教头,林冲。
每一个词,又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
这好像不是正史里的宋朝,而是水浒世界。
是那个奸臣当道、好汉落草、动不动就人头落地的乱世。
也是那个高俅一步登天、权倾东京,最后落得千古骂名的人生剧本。
可他现在,就是高俅。
还没真正发迹,还没当上太尉,还没逼死王进,害走林冲。
一切都还来得及。
“高伴当,到了。”
小黄门在一处垂花门前停住,轻轻掀帘,“殿下在里头等您。”
赵亨定了定神,抬手整了整头上软巾,先压下心头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摆出十二分伴当该有的恭顺。
他迈步进去。
书房之内,笔墨纸砚一应精致,墙上挂着几幅花鸟,案上摆着砚山、笔格、香兽,烟气袅袅。
端王赵佶正支着肘,手持一支玉管羊毫,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见他进来,提起笔,眉眼一弯,笑意温软。
“俅儿,过来。”
赵亨躬身上前,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历史节点已至,宋哲宗病重将崩,端王即将登基。
只要顺着原有轨迹走,不久之后,他便能身居太尉之职,权倾朝野。
可一想到林冲、王进,想到梁山众好汉,更想到日后那场覆灭大宋的靖康之耻……
他这高俅,绝不能再走原著历史的老路。
赵亨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原是劝人莫学狠戾,莫逞冲动。
可如今他既成了高俅,便由不得循规蹈矩。
这水浒乱世,这大宋江山,他定要换一种活法。
“殿下。”赵亨立马一脸谄媚的走上前,看着端王刚写好的几个大字;
要说低眉顺眼、溜须拍马的本事,他赵亨与原主高俅本就不相上下。
没穿越之前,赵亨是单位里的办公室主任,相熟的朋友常笑他:
别人拍领导马屁用手,你恨不得直接用舌头。
话虽粗鄙,却也从侧面说明—— 他这性格,倒像是天生适配高俅这个身份。
不是一家人,不穿一人身?
赵亨心里微微有些恶寒,随即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敬服,抬手一竖大拇指:
“瘦挺如铁、锋锐如刀,殿下这字,真是绝了!”
“瘦挺如铁,锋锐如刀……”
赵佶轻声重复这八字,望着纸上墨迹,连连颔首,“俅儿还懂书法?”
“回殿下,小的早年曾在苏学士府中伺候,蒙先生指点,又因这点笔墨机缘,
才得在王都太尉府做亲随。
寻常书画,倒还能看出几分好坏。”
他这话倒不是瞎编,原主高俅本就会吹弹歌舞、刺枪使棒,还胡乱学过些诗书词赋,正史里,也确实有一笔好字。
“能得东坡先生引荐,又在晋卿身边服侍,想来是真有些才学的。”
此时赵佶尚未登基,对苏轼崇拜至极。
身为文艺皇子,他自幼诵读苏轼文章,临摹苏字苏画,早已视作文坛偶像。
一提及东坡,对高俅的亲近又多了几分。
再看眼前这人,蹴鞠技艺绝伦,又懂书画、知风雅,人还乖巧机灵,赵佶越看越是中意,顺手便将刚写就的字幅赐给了他。
赵亨连忙躬身接过,双手捧着字幅,腰弯得更低:“谢殿下厚赐!殿下墨宝,小人定当妥善珍藏!”
说着,他心念一动,又顺势屈膝跪倒,声音愈发恭敬:“殿下,小人还有一事,斗胆恳请殿下恩典。”
宋代本不似后世清宫那般动辄跪拜,平日相见多以揖礼为主,跪拜只用于大典、谢重恩之类的场合。
赵佶见他行此大礼,倒是一愣,随即亲自伸手将他扶起:
“俅儿,有话尽管说,只要本王做得到,无不依你。”
赵亨心头一热。
这可是将来的九五之尊,在这个年代,非但半点架子没有,竟还亲自屈尊扶他起身。
家人们皇上当靠山,这谁能不迷糊啊?
有这般帝王做靠山,何愁前路无路?
更何况这位主儿从不爱画饼,给好处向来实打实,半点不含糊。
我一定当好你身边的狗腿子,哦,不,大奸臣,啊,呸,应该是以后的大宋擎天柱!!!
什么梁山匪寇,什么方腊逆贼,还有那个日后要来搅乱中原的完颜吴乞买,全都交给我替您收拾得服服帖帖。
只管让这位风雅天子,安心沉醉于笔墨丹青之中,朝堂江湖的风风雨雨,由他一肩扛起。
他定了定神,恭声开口:
“蒙恩王如此厚爱,又赐下墨宝,小人感激不尽。
只是小人出身市井,至今只有一个贱名,从未有过文雅表字。
如今常侍殿下左右,每听殿下谈诗论字,心中总觉惭愧。
斗胆求殿下恩典,赏小人一个表字,也好让小人日后跟着殿下,学些斯文规矩,不至于堕了殿下身边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