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俗?
一句话落地,兰溪的聒噪瞬间停歇。
连兰时也被她这句兴冲冲的问话问得微怔。
随即,兰时眸底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不是戏谑荒唐,是藏得极深的狡黠。。
“怀月想多了。”他声线清淡,“不过是换座山修行罢了。”
这话彻底刺到了兰溪。
兰溪变脸骤快,语速更是不耐与急切:“兰时,我告诉你,换山修行这件事儿,你想都不要想。”
戚灼的小胖手还举在半空。
抬着尴尬,落下也突兀。
兴奋火苗倒是熄灭不少。
她拧眉琢磨,嗓音带着点不确定:“换山修行?那不是一回事吗?换一座山,岂不就是下山?可寺外遍地凶险,师父当真想好应对之法了?”
兰溪闻言,当即侧目,满心对戚灼的天诛地灭,满脑子的五雷轰顶。
“你连这个都跟她说了?”
兰溪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这个素来乖顺、万事听凭安排的师弟,对一个祸害狂徒坦诚至此!岂不是这狂徒想要害他,随时都能害?
“换山,并不需要下山。”兰时语气淡了下来,又好似隐藏着什么沉重的心思:“兰因寺太吵了,贫僧想寻个清静处修行。”
也是。兰因寺香火鼎盛,日日喧嚣,外加日日上百信徒,皆是为一睹兰时佛颜而来,的确烟火气过重了。
戚灼听明白了。
佛门修行向来最重香火缘法,世人皆道他是天生佛子、禅道至尊,该惜这份十方供奉、万众敬仰。可谁又知,他心底根本不在意这些俗世缘法。甘愿做一心潜研经卷、清苦自持的苦修之人?
算了,管他什么原因,肯挪窝就是好事。
先躲开碍事的兰溪再说。
“……那师父要去哪座山修行?离这里远不远?”戚灼嗓子激动的有点儿颤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渡厄山。”兰时轻声答,“山上有座小庙,名为落照寺。”
落照寺
自入寺日久,戚灼从前对天下寺院一无所知,现在对整个赤水大小寺院的排布建制、内里境况,摸得通透清楚,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等她开口,兰溪冷肃的目光落于对方戚灼头皮之上,直直非要盯到她发麻,满是斥责意味。
“落照寺狭小破败,早就没了僧人驻守,且久不修缮,就是座空庙,还是座破庙。”
说完又是愤懑转头,对着兰时,气场骤然强势,尽显不容僭越的沉厉:“你身子本就孱弱,和我相差无几。那座荒庙缺衣少食的,何来修行可言?总不能日日辟谷度日?”越说越气,语速愈发急促:“先前你还说再斟酌考量,怎的一夜之间就擅自定了主意?”
虽拿不准兰时究竟对这女子袒露了多少内情,还是压低声音,凑近师弟耳边急声提醒:“往后若有人寻事,师兄远在兰因寺,帮不了你,寺中弟子也驰援不及。”
素来温顺不争的兰时,罕见开口反驳兰溪:“往日在方丈院出事,寺中弟子驰援,也从未及时过。”
“你!”兰溪险些闭气厥过去:“你是在怪师兄?”
“不敢。”
兰时侧身退开半步,双手合十垂首,姿态恭谨,态度却坚决:“师兄护师弟之心,师弟心知肚明。只是如今我心有别处所向,还望师兄莫要强求。”抬眸直视戚灼,褪去了方才的沉敛,语气坦然:“落照寺,是先师年轻时闭关静思、摒除杂念潜心修行的地方。距此处仅半日路程。你可愿随我同往?”
无人古庙,清净偏僻。
孤男寡女,朝夕相伴。
再好不过。
戚灼心头一喜,正要应声。
“不行!”
兰溪重新横在兰时跟戚灼中间,强势斩断视线纠缠:“好,你想去修行,你想去静心,决议已定,师兄不拦着你,可你偏偏要带上她独处!你明知她……。”
兰时打断:“修行修心,何须拘于世俗男女之别?师兄再三阻拦,是不信我的心性修为,还是早已被世俗成见、坊间流言困住了本心?那日我便与师兄说得透彻,不必再议。”字句通透有力
“你!”
好口才兰溪难得被堵得语塞。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了。平日里安静温顺、万事退让,从不与人争执,底线极宽。可今日,他竟敢屡屡反驳自己。俨然眼前这个女子已经成了他新底线。
此女倒是好本事,短短月余时光,不过是冒死流了点儿血,竟让兰时甘愿舍弃千年名刹、万千信徒,甚至舍弃相伴多年自己的师兄。
太可恨了。
说她是狂徒,都是褒奖了她,分明是个惑乱人心的修罗妖女。
“好!”
兰溪胸腔猛地起伏,一口气直逼天灵盖,浊气翻搅,满腔愤懑压都压不住,他终究舍不得对兰时放狠话,所有戾气直逼戚灼。
指着戚灼鼻子,声色俱厉,满是警告:“你若敢对兰时有半分不敬,贫僧便破了这寺中戒律,绝不轻饶!”说完,愤然甩袖离去。
临走前,还收走了兰时的林缚珠。
屋外风声簌簌。
戚灼目送兰溪摇摇欲坠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抬头问兰时:“师父好好地为何不在兰因寺修行了,可是因为那情药的事?还是与弟子肌肤相亲?”
就这么大剌剌说出来。
她其实百思不得其解,算来那药已经在兰时身体日久,自那次之后,再也没见过他失控,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硬生生压制药性的,以往她次次追问,他次次避而不答。
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
兰时转身,垂眸避开她的视线,缓步坐到木凳上。
许是即将卸下方丈重责、离开兰因寺的缘故,他周身紧绷的气场松了大半,语气透着久违的自在轻快:“是贫僧……心不定。”
三个字,轻得仿佛稍重一点,便会打碎暗藏的心事。
戚灼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那声音底下,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情绪。不是敷衍,不是搪塞,更像是……无从言说的一种情愫。
她忽然回过神,正视起这段极速升温的关系。
她差点被他身负的那些光环给迷惑了。
什么天生佛子,慧根天成;佛门至尊,禅道无双;佛门翘楚,十方仰止……。
褪去层层盛名袈裟,他终究亦是血肉凡躯,俗世男儿。
食人间烟火,卧尘世安眠,亦有七情牵绊,难逃本心欲|念,从非不染尘俗的世外神明。
莫非……
莫非……
戚灼抬手轻轻收拢宽松衣摆,衣衫空荡荡悬在身侧,看得出连日在兰因寺折腾,身形清减不少。
指尖下触碰圆润的凸出的小肚子,到底是生出几分局促,面对姿貌超然的兰时,难免没那个自信。
于是乎,戚灼开始绞尽脑汁,思绪纷乱,九曲八折。
兰时瞧着她久久失神的模样,难得拿不准她的心思,抬眸轻声询问:“你在想什么?”
戚灼乍然回过神。
“我……。”深喘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弟子……弟子有些实在想不通。”
“哪里没想通,贫僧解答便是。”兰时端坐身形,眸光沉静肃穆,静待她道出心中疑惑。
没察觉沁满冷汗的手心湿了被褥:“弟子想不通,师父此前受了那般屈辱,为何就是放不下怀烟?您是得知怀烟要嫁给摄政王,伤心欲绝,觉得她犯了脚踩两条船、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老毛病,所以才想出让弟子陪您归隐,借此赌气怄气?”
兰时:“…….”
戚灼觉得空气稀薄起来:“弟子说的不对?”
“你先好好养伤,时间不早了,贫僧要赶去春禅会了。”起身就走。
戚灼:“……?”
有毛病吧!
一边将剩下的橘子剥开。
五官瞬间住在一起。
MD,又是酸的!
酸味在口中漫开来,提神又醒脑,方才那点儿不对劲的心意,总算收了回去。
她清醒过来。
她还有正事做。
戚家全族百十号人还关在大牢里,问斩还剩两月。她没闲工夫因为一个和尚要不要换山头而伤春悲秋,总之愿意挪窝就已经是天大的转机。
人要弄下山,兄弟们,勾陈军的失踪也要查。
杂念尽敛。
她强忍着一身剧痛,起身步入庭院,寻来一截空心竹节,又翻出屋内一把生锈剪刀,细细修整打磨。
片刻后,一枚隐秘的蜂鸣哨成型。
她运足气力吹响。
细碎震颤的蜂鸣之声,隐于风声之中,穿透力极强,直抵山底,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两道隐秘讯号,顺着蜂鸣哨悄然送出。
第一道,由隐二传予刚见过北大哥、正在返程的朝鸣。
第二道讯号,送信人快马传书,跨越千山江河,直奔千里之外的临渊国。
一日后,上玄堂外,一道黑衣身影骤然立定。
春风卷着山下的尘烟扑过来,天边云压得很低,像要变天了。
千里之外,临渊国江上。
孤舟泛水,船头立着两道身影。
徐暖抱剑而立,眉眼淬尽风尘戾气,周身气场冷峭慑人。一身鲛绡衣衫缀着细碎浪纹,质地轻软,随风微动,抬手投足间,似携着万顷海风。可这般冷硬凌厉的人,侧目看向身侧之人时,眸底锋芒尽数收敛,悄悄软了几分。
她身侧立着的,正是秘阁掌印乌时衍。
冷白肤色衬得身姿清隽挺拔,眼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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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平日笑意温雅,眼底却常年藏锋敛锐。一身墨青暗纹交领长衫,剪裁利落,自带世家官仪,沉稳又诡魅。只不过,这般执掌监察、权倾朝野的人物,此刻指尖正轻轻托着一只通体幽红、巴掌大小的罕见异虫。端庄仪态与闲散玩虫的认真姿态倒是反差十足。
乌时衍冲着冷脸的徐暖撒娇:“暖暖,快摸摸看,这虫子极是稀有,我扒遍树皮才寻到,寻常地界根本见不到,你得多庆幸,得以能摸到。”
徐暖眉峰一蹙,当即后退半步,差点拔剑:“滚,再凑,给你踩死。”
从法会上将这位主儿掳走后,才算真切领教,这人着实难伺候。
先前他有小厮贴身照料,倒不显端倪,如今朝夕独处,若不是贪恋他出众容貌、鲜活性子,再加上聪慧头脑实在合用,怕是日日都忍不住想对他动刀子。
偏偏这位主儿养尊处优惯了,妥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畏寒又惧热,胆小怕黑还忌惮雷鸣。自身不拘小节无妨,却半点容不得旁人邋遢,分毫苦楚都不愿承受,娇气劲儿十足。
徐暖跟个老妈子似的,忙前忙后,还又当爹又当娘。
先前将乌时衍掳走说明来意后,本是想借他势力,手里掌握的官员来往,帮戚灼翻案洗冤。可这位八面玲珑、深谙朝堂利弊的秘阁大人,知是相亲被毁还是真的忠国,竟油盐不进。
也是,戚家灭门乃是滔天大案,牵扯甚广,谁沾谁惹祸,没人愿意平白趟这浑水。哪怕有旧情在前,他也始终软硬不吃。
徐暖不得不投其所好,提议可带他去寻千里之外的南方世界密林中,寻些稀有虫子。说走就走,消失的这些时日,徐暖陪着他翻遍深山密林,寻遍奇虫异兽,总算哄得他松了口。
谁能想到,这位监察百官、心思深沉、从无破绽的朝堂权臣,最大软肋竟是玩虫。只要虫合心意,再难的事,他都愿意办,且办得滴水不漏。
被拒绝抚摸异虫的乌时衍悻悻收回,倒也不在意,如至宝般又将异虫细细摩挲珍视,看出徐暖的焦急,给她宽心:“咱们走水路快,估计明日就到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透着几分上了贼船的无奈与悔意:“我好歹也是朝堂周旋多年的人,这般贸然入局,事成尚可,若是败了,岂不是连累祖宗名声?”
徐暖唇角勾起一抹十足锋芒的嘲讽,字字诛心:“国主外放你,是为你监察百官、稳固朝局,而你,却是为了方便玩虫,如此,不算辱没祖宗?”
乌时衍:“.…….”忽而想到徐暖的承诺:“你答应的爷要去苪城寻虫呢?”
唯恐这位主儿撂挑子,赶紧哄:“事情办完,正好六月,苪城虫子出蛰季,届时一定带你去,绝不食言。”
乌时衍这才满意。
兰因寺——上玄堂
朝鸣一身墨色劲装,衣袂沾着薄露,周身寒气凛冽逼人。
那张素来冷硬寡情的脸上,在见到戚灼的伤又加重几分时,眼底那份杀意直接按不住。
想都不用想,开口就是训:“你又为那秃驴豁命去了?你是不是脑子成亲成傻了?为何不找人一同相助,非要独自硬闯?你好歹也带兵打过仗,明知容易吃亏,怎还这般行事?”
戚灼连忙抬手连连求饶,姿态松弛又带着几分敷衍:“我错了,下次肯定不会犯傻。但我已经躺这儿了,也改变不了。咱们先说正事儿好不好?”
朝鸣胸口起伏数次,强行压下满心火气,才沉声道来查到的讯息。
“我见到北大哥了。他知晓你弟弟戚许的下落。”
“赤水土匪匪首名唤乐游,善使双刀。但他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真正掌权的是一位幕后大当家,此人武学天赋极高,修为莫测,你我联手,未必能稳胜。”
“此人接连收服赤水各处大小匪寨,将所有势力收拢整合,一统当地匪患,独霸一方,势力更是盘根错节,不容小觑。不过,这位幕后大当家与乐游眼下并不在赤水,行踪需要再去追查。”
双刀?二当家?赤水土匪?
藏得倒是够深。
怪不得将金羽蛇骨鞭送了回来,这是生怕被她找到,身份、名号、兵器,尽数改换,彻底斩断线索。
“另外,隐三从鬼地山那边传来书信。我顺手带过来了。”
朝鸣递给戚灼。
戚灼忙撕开泥印,展信。
“隐三说,鬼地山近期异动频发,暗中集结了大批江湖高手与精锐兵力,疑似与朝中权贵勾结,幕后之人,大概率是摄政王。”
短短几日,朝鸣能凑齐这些消息,显然是片刻也不敢歇。
瞧着朝鸣他憔悴模样,眼底布满红血丝,疲惫难掩,着心底那点芥蒂悄然消散了些。
她微微颔首,收敛神色,沉声追问:“那宫中那位活佛皇子的画像,可有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