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缚珠?怎么会在这儿?
戚灼捏起那枚湿漉漉的林缚珠,指尖蹭过冰凉的珠面,又瞥了眼兰时方才待过的地方——分明是特意放下的,错不了。
总难不成,是他情毒翻涌难抑,怕污了这佛家圣物,特意摘了,又晕头转向出了清业窟,忘了拿?
就这么思忖着,打算回方丈院瞧瞧。
伤势本就重,方才在竹林里疯跑折腾,伤口约莫是又裂了。
反正四下无人,她倒也不硬撑着,一口一个“嘶”,在昏暗中摸摸索索去抓石壁,想扶着墙往外挪。
忽的——。
天旋地转。
一个屁股蹲,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TND!又不是洗澡,弄这么多水作甚!”戚灼骂骂咧咧,缓了好半天才撑着石壁爬起来,膝盖还在隐隐发疼。
正要再挪,借着一道反光,莫名一窒息,不对劲。
她索性摸出火折子,“嗤”地吹亮,俯身往地上一照。
地上除了大片拖拽似的水渍,还有一组陌生的脚印。
是男子的脚印。
看尺寸。
朝鸣?
戚灼皱着眉回想,很快摇了头。
不对。
时辰不对,脚印受力点更不对。
朝鸣怎么说也是一城之主的儿子,有些公子哥的讲究,哪怕先前在军营里吃尽苦头,也是改不掉的。
他的每一双鞋,都贵的离谱,他可以允许,在打斗中沾灰沾泥。却绝不容许一丝磨损,平日的鞋,洁净崭新的像刚从盒子里拆出来的一样。
可眼前这组鞋印,是有磨损痕迹的僧鞋。
戚灼蹲下身,指尖捻了捻脚印边缘的湿泥,指缝里沾了碎树枝、砂砾,还有枯叶末子。
鞋印偏窄,步幅小却稳,落脚时脚尖先着地,后脚跟轻碾。特别是鞋印缝里还沾着几粒青白色细沙,那是方丈院门口才有的“云纹沙”。
这模样,分明是常年缩在暗处,踮着脚偷窥的主儿!
戚灼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至少不是杀手。
而另一组鞋印,是兰时的,步伐软滑无力,歪歪扭扭——是被人半扶半拖,弄走的!
戚灼又恼又烦躁。
都怪自己大意!一门心思琢磨自己的事,竟没察觉到还有个偷窥的杂碎没清理干净。
简直是在挑战她的威信力,眼底冒火。等此事解决,一定要好好给那些刚刚收编的“禅舌”立立规矩。
能在她、朝鸣,还有方丈院附近埋伏的武僧眼皮子底下,这么近距离偷窥,还能摸清她的行踪。
穿僧鞋,又能名正言顺在方丈院附近溜达的人,很有可能是住在,东南区域,西南区域,夜宿在居士信徒。
还是个武功高强的居士信徒。
不过,鞋看起来,对此人来说,倒是偏大了点儿,貌似不怎么合脚。
无论如何。
水渍与脚印蔓延到清业窟外的痕迹,心下笃定:这人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而且走后不久。
戚灼立在清业窟风口,风裹着乱枝刮过来,脸颊生疼,伤口也绷不住渗出血来,顺着脖颈往下滑。天边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
此刻,她的心像被两股力道生生扯着,一边疼,一边乱。
今夜山下,好不容易与白衣痴心男约上见一面,这是她知道兰时真实身份,或许得知旧部的唯一机会。错过这一回,下次再见神出鬼没的痴心男,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说不定整个戚族早就尸骨无存。
兰时不见了。
戚灼完全可以喊寺里的僧人搜寻,自己分心去做更重要的事。
但人多眼杂,寻到兰时未必及时。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那情毒,真被一群僧人撞破难堪之态,他颜面扫地。她好不容豁命拉近一步的关系,也会再一次崩裂。
最重要是的,厌修不惜提前戚族行刑日期,利用抢夺她的【哑禅】,来让她安分守在兰因寺,完成最初的约定。请兰时下山。
一个和尚。
去救,便负了旧部之事。
下山,便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可能被羞辱。
可他,那么个不吃亏的老狐狸,应当不会吃亏吧?毕竟,就连她,都不是他的对手。
她狠狠闭了闭眼,望着远处四中的星星点点的烛光,决定去找兰溪给兰时搬救兵。
昂首阔步走了百米,脚步猛地顿住。
狠狠骂了句:艹啊!怎么就遇上他这么个克星!
下一瞬,她提气转身,径直往积雪峰顶掠去。
先救他。
其余的,迟早要亲自从他嘴里扒出来。
之所以确定清业窟后山的积雪峰,是因下山只有两条路:一条通往佛寺,人多眼杂,根本不好藏人;另一条是竹林深处,竹林后头便是悬崖峭壁,更何况竹林里还有高手——若是那些高手真是兰时的人,他绝不会自投罗网。
特别是两条下山的路都有脚印,独独上山的路,没有脚印。
戚灼摇了摇头,这人是真聪明还是真蠢?跟掩耳盗铃似的。
她抬眼望向云雾深处,情绪逐渐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能在哪儿呢?
峰顶,兰时给二十来个人上坟时,带她去过。终年积雪,高寒荒僻,人迹罕至,毫无生气——那是最险、最冷,也最隐蔽的死地。除了兰时这种奇葩,平日里没人会闲来无事往那儿凑。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忍着伤痛,一边咬牙留意山上兰时可能留下的痕迹,一边寻到顺手的石子,往荷包里塞。
爬到半山腰,荷包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瓷瓷实实。又寻了一根粗壮的树枝,甩了两下,趁手,正好防身。
戚灼攀在半山雪崖上,有一段路得四肢并用才能爬上去。指尖忽然触到一处松垮的雪痕,雪痕底下,是可活动的石块。
石块缝隙里,夹着一小撮香料。
是她给兰时特制的荷包中,用的与自己身上一样的橘子味道的香料。
路线,摸对了。
橘子香料做标记。
亏他能想的出来。
不过,他怎么就笃定是她来救他,而非旁人?
这要是真找了其他僧人,恐怕只会把这香料,当成山间的野草枯叶罢了。
沿着香料的痕迹往上,脚印渐渐明显起来。
跟她的猜测没错。
兰时身形高大,半晕着身子更沉。掳他的男子,既要防着他随时醒来,又要拖着个大男人走险路,根本没法彻底干净收尾。
索性只掩去了出清业窟的大半痕迹,还留了些错误的脚印,误导旁人往别处去寻——这拖延的时间,怕是够男子安顿好兰时,再回来收拾。
好在兰时也没完全任人摆布。
戚灼循着那丝微末痕迹,在雪雾里绕了数折,终于在一处断崖背风处,发现了一个被枯藤与残雪半遮的洞口。
位置极偏,又像是后天硬生生开凿出来的,隐蔽到极点,若不是循着痕迹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此人为了掳走藏起兰时,居然在悬崖峭壁,费心思凿了个山洞?
戚灼小心脏震了震。
她放轻脚步,贴在岩壁上。洞内很快飘出压低的说话声,一字一句,扎进耳朵里。
污言秽语,没法细听。
“难受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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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嗓音黏腻发哑的男子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兴奋。
接着,不知碰了兰时哪里。
“别碰我!”
兰时吼了一嗓子。
可惜,他有气无力的嗓音现在毫无压迫力,反而跟勾引没什么区别。
男子发哑的嗓音,忽的更沉了些:“你知道吗?刚才你躲我,在我身上挣扎的样子,真是过瘾极了。”
戚灼小心翼翼拨开挡眼的枯藤,露出一条细缝,往里望去。
这一眼,又是让她一震。
洞内居然别有洞天。
除了日常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倒像是修了个小府邸。更刺眼的是,四处都挂着大红绸缎,贴着喜字,分明是要办喜事,打算私藏兰时啊!
真是痴心。
此时,那个背对她的痴心男,戴着乌色发冠,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喜袍,正蹲在兰时面前,手在一直在不停的游移,故作亲密地说着什么。
就身形,痴心男比兰时清瘦得多,甚至有些赢弱,红衣下露出的僧衣衣摆,显得格外宽大——也不像是他自己的。
不合身的鞋,僧衣。
电石火花。
是兰时的东西!
因为全寺上下唯独身为方丈的兰时,才能穿华青蓝色的僧衣。那僧鞋的鞋面自然也不一样。
戚灼眯起眼望了望,果不其然。早就听说寺中有人通过变卖兰时穿过的衣物,用过的生活用品,甚至碰过的东西获得暴利。兰溪多次尝试严管过,奈何屡禁不止。
按照痴心男对兰时疯狂的迷恋程度,喜服之下的僧衣僧鞋,或者里衣,都有可能是兰时曾经穿过的。
再看兰时,已经被强迫着,也穿上了红色的喜服,好看的眉眼在艳色下,衬的更加惊心动魄。
整个人被铁链锁,摆成个大字,锁在床上。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纵使情|毒翻涌,烧得他骨头缝都发疼。可依旧肩背绷得笔直,面对痴心男的荤言荤语,动手动脚,仍然没有定点妥协,变成禽兽之意。
戚灼一眼便瞧出,他已经到了临界点。
真的会死。
不死也废。
正要动作,指尖忽然顿住。
发现,这洞穴开凿得极深、入口极窄,根本不是为了藏人,是为了藏致命机关。
她尝试着摸下去。
洞口枯藤底下,是机括的纹路;石壁上的冰孔里,似乎藏着淬毒的银针。
而机括的发动方向,正对着兰时。
若是她误碰,或是被那痴心男发觉、惊怒之下扣动机括,银针便会直射兰时心口。
好歹毒阴险的计谋。
而这种得不到兰时就毁掉的机括。
善于机关四弟弟,曾经教过她破解方法。
此类机括,从来不是藏了一个,多半是连锁相扣,一旦那痴心男走投无路,便会让银针如冰锥般倾泻而下,与兰时玉石俱焚。
真是隐蔽又歹毒。
不过,这种连锁机括,是临渊国善用的武器,军中专门用来伏击。这个男人如何擅长?
莫非他是临渊人?
提到临渊,戚灼就不得不想起从临渊带回情报的朝鸣。
这怎么就跟临渊国扯上关系了。
究竟是碰巧还是他国谋划,看来必须要生擒那个痴心男才知道了。
戚灼暂停直接闯入的办法,重新蹲回暗处,开始拆机括。
洞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是要搞小动作了。
痴心男折磨似的一下又一下去撩拨,嗓音裹着假意的温柔:“兰时,乖点,不然这万蚁蚀骨的疼,今夜有的你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