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拱薇因为受伤脸色本就不太好,此刻看不出太大的情绪。但她内心着实懊悔,早知道会在这遇到他,当初就该把每个细节设计的滴水不漏。
但现在后悔也无用。
她两手一摊,语调反而放松下来,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白:“那就不知道了,我当时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圣意吧,我毕竟有主圣大人庇佑。”
荒谬。
赵旅在状况外都知道不对劲了,主圣大人知天意是因为他是希尔伯特域现存唯一S+级别的向导。
哪来的什么圣意能跨越两个航道将重伤的她送到这来?
他看向宗彝,但对方只给他留了个沉默纵深的侧面,单看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往后瞥去,和跟他一样处在状况外的那个技术员,面面相觑。
一个突然从白塔下遣来的年轻上尉,一个圣殿骑士团成员,搞不好这两人在原点星还有交情,他们哪个都惹不起,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安全。
宗彝将视线从那只猎豹身上收回,刚才和金雕的那一击,看出她的精神体虽未完全恢复,却也已经好了六七分。
“流落在外这么久,主圣一定很担心。这期间你有跟他联系过吗?”
柴拱薇领教过这人的心计,知道他看似淡漠实则难缠,不知道哪句话里就埋着陷阱,因此回话的时候都要将每句话琢磨两三遍,想好了再回。
“我还没完全康复,想等精神力完全恢复了再联系他们。”
“你留在这里一日就多一日风险,一旦被这里的居民发现,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宗彝打开光脑,点开几个屏幕:“你在外这些时日,圣殿那边一直在找你。我现在联系那边,让他们安排飞船来接你回去,如何?”
他看似在商量,但语气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柴拱薇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出现在这的目的,如果再拒绝联系圣殿,他很可能就要将她的动机与圣殿那边联系起来,更甚,下一步就要调查主圣。
她不想将事闹大,内心再抗拒,还是从嘴里吐出几个音节。
“行......”,
然后就听他打了通电话,简单交代了下情况,片刻后宗彝将电话挂了:“白塔那边联系到了圣殿骑士团后勤处,已将你的坐标报给了他们。”
柴拱薇脑子乱糟糟的:“谢了,那我回去休息了。”
“且慢,柴圣骑。”赵旅见人要走,连忙上前两步将人留住:“还需要你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
柴拱薇眼风一扫:“你们有问题,我就必须得配合吗?”
赵旅看了一眼宗彝,然后转过头对她道“是这样,四天前这里出了一起命案,凶手还没有找到,既然你这几天都在这,还想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命案?”柴拱薇一副惊讶的表情:“什么命案?”
“四天前,一个B级哨兵被杀死在后山,距离你的星舰不到四百米。他的精神图景中出现了不明液体,死前一定有挣扎和精神力爆发。”
“四天前晚上八点,你在这吗?”
柴拱薇没有丝毫犹豫:“在,哪有如何?你们在怀疑我?”
赵旅一时语塞:“我们也只是在照章办事。您配合我们回答几个问题就完事了。有没有嫌疑,排查了就知道。”
柴拱薇便没再说话。
赵旅问:“您那晚有没有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没有。”她换了个单手叉腰的姿势,语气不耐:“四天前我身体还恢复得不是很好,很早就睡了。这里晚上风很大,经常有东西被风吹倒的声音,所以就算有动静,我可能也没注意到。”
赵旅接着问:“有没有听到打斗,或者有人在呼救?”
“没有。”
她回避的态度很明显,级别又比他高,赵旅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感觉自己一无所获,又不能将她当普通嫌犯扣押,正愁接下来怎么办。
就听旁边宗彝开口道:“柴圣骑,作为一个s级的哨兵,你的猎豹能在黑暗中锁定十公里外的猎物,你说你什么都没感知到?”
“我说了,我那时伤得很重,精神场几乎崩塌,感知范围被压缩到百米以内。”柴拱薇的语气也逐渐不耐烦:“我自己都半死不活,哪有功夫去管别人什么精神力爆不爆发?那时就算有人在呼救,我未必会出门去看他,更不会救他。”
宗彝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打开光脑,道:“这是死者的照片,你确认一下,有没有见过?”
柴拱薇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年轻面孔,她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没见过。”
宗彝按熄屏幕,收回光脑:“好,那你能告诉我,你的逃生舱现在在哪吗?”
柴拱薇一愣:“什么?”
“逃生舱。”
对她的惊讶,宗彝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气定神闲地向她解释道:“你说你是靠逃生舱从失事地点来到奇点星的,我需要检查一下你逃生舱的导航系统,确定是它出了问题,你的证词才有可信度。”
柴拱薇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破绽,她在这一刻终于理解,在白塔的时候为什么人人都敬惧他三分了。
如果可以,她真的这辈子都不想和这人打交道。
“逃生舱降落的时候就已经损坏了,碎片我扔在后山各处,你愿意的话可以多翻翻,说不定能找着。”
“这么巧?刚把你送过来就坏了?”
“是的,就这么巧,很可惜没帮上二位的忙。”
“不急。”宗彝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还有黑匣子,凭它,我们也可以还原你的飞行轨迹,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冷意从她的齿缝中钻出:“抱歉,那东西跟着逃生舱一起坏了。”
“坏了没关系,可以修复。Trail7.0更新的搜索功能我正好见识见识。”
Trail是白塔技术部门研发的一组流线型金属骨架的搜索犬,在执行任务时,全息成像功能可穿透部分障碍物,释放微粒子进行环境扫描。最新7.0的这一批还优化了基础自主判断路径能力。
柴拱薇已经笑不出来,也不在乎他们会不会怀疑上自己,声音里的冷意如有实质:“那就先祝你们成功了。”
————————
这晚的后半夜,连风都带着热气。
叶芾躺在寝室的床上,翻来覆去都没有困意。床边有一扇窗户,被米白色的窗帘罩着看不见外面,她盯着窗帘想了会儿,干脆起身将窗帘一拉,外面那轮明晃晃的月亮便透过玻璃照见了她的床榻。
那轮月亮照着大地,也照着她无数个失眠难熬的夜晚。
每个人都好像跟月亮有秘密,但她像个只进不出的存储器,休想得到她的半分回应。
她双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圆月,不知不觉就有了睡意。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杀人的夜晚,她慌张地跑下后山,但回到的不是救济院。
她来到了一座华丽的花园。
藤蔓爬过拱门,垂下深浅不一的紫藤萝。石板路被洒扫得纤尘不染,小径两旁种满了白色的蔷薇,花瓣上坠着干净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空气中是玫瑰的湿润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橙花香气。
她印象中,这是一座教堂的后花园,圣殿的尖顶刺入苍穹,壁灯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色块。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睡裙,吹过她银发的微风仿佛都带着蔷薇的味道。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像隔着一层薄雾。
叶芾转过身,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拱门下,紫藤萝从他头顶垂下,柔嫩的花瓣慵懒地擦过他的肩膀。
他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白色的长袍,衣料质地华美,让他看起来有种高不可攀的矜贵。他的脸上还是带着那副银色的面具,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狭长的孔,里面透出一点深色的褐色的光。
男人身形修长挺拔,两手在身前交握,他优雅地站在夜色下的拱门里,矜持,温润。紫藤萝和蔷薇在他身侧摇曳,仿佛要随他一起融入画中。
见叶芾回头,他缓缓从拱门下方走出,花园的户外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石板路上,与玫瑰的阴影交织在一起。
“不认识我了?”他问。
声音低沉华丽,宛如盛夏花园里盛开最荼靡的玫瑰。
叶芾仰头看着他的银色面具:“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听出她语气里的抱怨以及那一丝丝的依赖,男人的眼角笑了笑。
“前段时间有事,耽误了,抱歉让你等了些时日。”
他上前两步:“不过我之前一直以为,即便我消失了,你也不会在乎。”
叶芾扭过脖子:“我确实不在乎。”
男人低低笑了笑,声音在夜色中低沉悦耳。
叶芾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薄红。
她低着头,正在给自己找借口,忽听他问了一句:“第一次杀人,感觉如何?”
叶芾豁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定定望着他。
他依旧是笑,嗓音温柔:“不要妄想隐瞒我,欺骗我,我什么都知道。”
叶芾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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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着他,一点都不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毕竟自小他就在她的梦中来去自如。
“你到底是谁?”她问。
“嘘,别问太多。”他道:“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故作玄虚.....
他擦过她的肩膀,往花园中央走:“跟我来。”
叶芾跟在他身后来到一处喷泉旁,冰凉的水花从头顶洒下。
她抬起脸庞,感觉着冰凉的水滴落在脸上:“这梦好真实,我竟然还能感受到水滴。”
男人优雅地站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这孩子气的一面。
“准确来说,这不是梦。我是将梦里的你带入了我的幻境当中。”
“你的精神力竟然这么厉害?”叶芾问:“所以你当时就是通过精神力感知到了我的存在是吗?”
“是的。”
“我今天来,就是要教你学会使用你的精神力,感知世界。”
“可是......”叶芾有些犹豫:“学这个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我即便是感知到了,又能如何?”
他拉过叶芾的肩膀让她面朝着他,左手扶在她肩膀上:“人的表情、语言、动作都可能在撒谎,要区分真相和谎言,你的精神力感知到的,才是事物的本原。”
“你的体内有源源不断的精神力,可你并不擅长使用它们,所以你这次在给哨兵进行精神缝合后,我看到你的精神力受损。”
叶芾的眼睫像蝴蝶振翅般扑扇,她睁着那双绿眸透过银色的面具望向他的眸底:“这你都知道?”
“闭眼。”他道。
叶芾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精神图景。夫诸鹿角低垂,在那里等着她。
“感受到了什么?”男人问。
“风......”
“哪里的风,又吹向什么方向?”
“是海风。”她的精神力像丝线一样扎根于地底,又向空中摆动。
“从东边来的海风,贴着地面,带着海水的腥气推进到内陆十几公里,和热云团碰撞在一起......云顶越积越高,肯定要下雨了。”
“不错。”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肯定的笑意:“还有呢?”
叶芾将精神力的丝线放远,它们穿过花园,穿过紫藤萝拱门,穿过教堂的巨型玻璃窗,来到圣殿前的露天广场。
她感知到了露水打湿的花瓣,藤蔓缠绕石柱的力量,感知到了泥土的坚硬松软,以及圣象前那只扑在蜡烛上的飞蛾。
它的精神力丝线挥动了一下,飞蛾扑走了。
“很善良”男人夸了一句:“但它出不去,因为它面前这扇窗户被人关上了。”
叶芾虽闭着眼,但脸上明媚的笑依旧夺目。她道:“没关系,我会打开圣象右侧第十二根柱子旁边那扇窗户......啊,它出去了。”
“它自由了,你做得很好。”
叶芾睁开眼,发现男人站得离自己很近,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面具后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你......”
叶芾想开口叫他,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嗯?”
叶芾迟疑了下,鼓足勇气开口问:“你是只在我面前戴着面具吗?”
他笑了笑,胸前衣服震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没有,我一直都戴着。”
“为什么?”
“因为我的脸不好看,你会失望的。”
“我哪有......”
这话说得声音越来越小,她自己都心虚。
“不可以给我看吗?我想看看你面具后的样子。”
男人沉默了几秒,抬起手,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他的手指隔着手套抚摸她的银发,动作十分轻柔,像在给钢琴调弦。
他的掌心十分温热,不小心擦过她的耳边,叶芾的耳垂立即红了。
“等以后吧,会有机会的。”
他退后一步,身后花园的风景重新落入她眼中。蔷薇在夜色中散着氤氲的香气,露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石板上。
“今晚就到这里。你该醒了。”
“我下次还会见到你吗?”叶芾问。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掌,花园里玫瑰的香气突然变得很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
叶芾挣扎着醒了过来。
天已经亮了,被拉开的窗帘外面天光大亮,楼底下已经有人在跑早操,还有早读的声音从楼下传到楼上。
又一个奇怪的梦。
叶芾双腿落在床下,穿鞋开始洗漱。
不行,她非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