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伯特中央星首府，诺特市。
五年一次的诺特奖颁奖典礼暨科学峰会，设在中央理工大学的百年纪念堂。这座建筑落成于星历1988年，整体结构为哥特复兴风格，电子绕核模型被铸成校徽，高挂在尖顶上。
宴会厅在纪念堂的二楼，穹顶上方是用上万颗钻石制成的水晶吊灯，宴会厅里，红毯的每一寸都被细心打理过，长条桌上香槟并列，雪白的亚麻桌布上摆放着高端餐盘。
受邀出席的两百位宾客，都是希尔伯特域顶尖的科学家、政要、各星域代表。弦乐队在侧厅演奏维瓦尔弟的《四季.夏》，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能掩盖住阔谈，还足以让密谈不落入外人耳中。
钱长胤长身玉立，正在和其中一位代表交流。
周围都是名流能人，却无一人能压过他的风头。
他一身手工定制的白色西装，低调中透着奢昂，气质更是矜贵绝俗。他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却如玉山鹤立，不知不觉吸引了诸多的目光。
比起他年纪轻轻便坐上高位这一事实，更让人震撼的是他的外貌。
艳极生鬼，不外如是。
“议长。”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钱长胤回头，来人穿一身深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打理得极顺，本来就长了一张让人觉得很老实的面相，上了岁数后戴上老花镜，又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学问。
毛奎，中央安全情报局副局长，主管第六第七星区的情报汇总，手上有大半个边缘星系的情报网。
“毛局。”钱长胤微微颔首，然后转头对旁边人，极礼貌：“失陪一下。”
那位博士自不敢耽误他的正事，受宠若惊道：“议长请便。”
两人走到廊柱旁，找了个人少的角落。
毛奎迫不及待将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主圣大人已经安全返回帕纳吉亚圣殿。”
“昨天下午回来的，专舰降落在帕纳吉亚东区，到了后直接进入内殿，随行人员只有他的两个骑士。他们此次袭击只有内网知道，没有对外公布。”
钱长胤莫名看了他眼：“能看到外伤吗？”
“不清楚，他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行动自如。”
这就怪了，任凭他再强大，死里逃生，竟然一点伤都没受吗？
还是说他的精神力又进阶了？
或者他早有准备？
钱长胤顿了顿：“不怪你们，能拍到他的近照已经尽力了。圣殿的保密措施向来做得好，他之前借口东西不见了，把我们安装在里面的十几个摄像头全都找了出来。”
他又问：“伏击的人呢？”
毛奎道：“全部失联。”
钱长胤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后拍了拍毛奎的肩：“主圣大人深谋远虑，而且还有自己的情报网，只是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无所谓了，人回来就好。”
毛奎点了点头。
钱长胤调整了下袖口，朝大厅深处走去。
他沿着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了约莫两分钟，然后推开一扇橡木门。门后是一间小型的会客室，平时供校委会待客使用。
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是财政部预算委员会会长郭武。他常年注重养生，保养得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花甲之年。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钱长胤进来时，他腿上的光脑放着一份文件，正拿老花镜放大阅读。
另一个坐在长沙发上抽雪茄的是内政部副部长柴叔弼，这人看起来倒是温文尔雅，实则来历不凡。先不说他的政坛履历，单说他的背景——来自中央星五大家族之一的柴家，就足以让人另眼相看。
站在窗前喝咖啡的，是白塔人才管理委员会会长，戴昂。还不到五十，又高又瘦，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鬣狗。
“你们都听到消息了？”钱长胤进来，门在他背后合上。
郭武抬起头来看向他那边，将手中的老花镜放在桌上：“主圣大人平安归来，帕纳吉亚圣殿已经发了简短的公告，说是‘身体抱恙，需静养数日’。”
戴昂问“他找医生没有？”
回答他的是柴叔弼：“没有，这位新主圣防备心重得很，不肯用我们的人。”
钱长胤偏头问戴昂：“伏击小队，确认失联了？”
“确认。”戴昂的声音低了下来：“最后一次传回信号在9号，坐标在第五星区边缘，西格玛暗云附近。之后没有任何消息，从时间上来说，可以认定这次行动失败。”
“有没有可能已经被俘虏了？”
“不可能。”戴昂对自己的手下十分了解：“小队每个成员都装有自毁芯片。一旦脱离预设轨道，芯片会自动开启自杀程序，他们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待客室有一瞬间的静默。片刻后，柴叔弼抖了抖雪茄：“那就是说，主圣即便有怀疑，他手上也没有任何证据。”
戴昂喝了一口咖啡，杯子与瓷碟发出清脆的碰撞。
“有一个问题不知各位是否了解到，此次遇袭，主圣大人身边一位骑士遇难，还有一位不知所踪。”
“谁？”郭武问。
戴昂转头看向柴叔弼，神色颇有寻事的意味：“柴副长你也认识，失踪的那位骑士，正是你的侄女儿，柴拱薇。”
郭武笑了起来，他擦擦眼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还是柴副长的侄女儿有本事，被主圣大人亲自选为巡护舰的指挥官，你侄女现在下落不明，你们家有没有派人去找过？”
柴叔弼的脸上没有一点被人拿来打趣的不悦，他坐得住，不动如山：“我跟这位侄女儿，不熟。众所周知，柴上将在前线牺牲后，柴家有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我的手笔。”
“说正事。”钱长胤看了戴昂一眼。
“好吧，只是开个玩笑，并没有怀疑柴副长对内阁的忠诚。”
戴昂对她的履历如数家珍：“柴拱薇，帕纳吉亚圣殿骑士团的第三舰队指挥官，她的巡护舰在西格玛暗云附近遇袭，在奇点星第五轨道坠毁。主圣的舰队也在同一时间遭遇伏击。”
“奇点星？”郭武皱眉：“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个地方。”
此时戴昂的光脑发出了一个声音，他打开来看了一眼，忽然脸色一变：“人找到了，在奇点星救济院的垃圾山。”
“还活着？”
“活着。”
“好了，先不管那些，这次叫你们来是有重要的事。”
钱长胤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白塔联合指挥部的换届将在下月举行。届时情报分析处处长，战略规划部副处长，以及监察部部长的位置都将空出来。邀请三位前来就是想问一下，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郭武将他的眼镜擦得明净透亮，然后重新戴上他的老花镜：“现任这个情报处处长我认识，也比较熟悉。如果我们能够向他示好，他应该不会拒绝推举下一任处长的人选。”
“如果我们能够帮助到他，自然是好的。”柴叔弼问：“他想要什么？”
“他希望预算委员会能够通过增加第三星区情报专项经费的议案。”
那笔钱表面上会用于安全投入，实则中间的玩法很多，左手倒右手，那笔钱最终会流向他们想要流向的地方。
“可以。”钱长胤道。
他又问：“那谭丕呢，他想要什么？”
谭丕，白塔战略规划部参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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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昂道：“他孙女一直想进入白塔作战指挥部，但精神力等级不够，现在是诺特大学的讲师。”
郭武笑了笑：“这事好办，我们推举她到中央理工大学做访问学者，为期一年，经费由财政部专项拨款，一年之后，成功拿下理工大学的荣誉教授席位，走特殊人才通道，进白塔。”
钱长胤点了点头。
柴叔弼放下雪茄，拿起手边的咖啡：“前两个都很简单，最难的是怎么把我们的人安插进监察局。”
郭武很少跟白塔监察局那边打交道，问：“谁在卡人？”
戴昂道：“圣殿。”
郭武一脸惊讶：“圣殿还有权利负责白塔的人事任免？”
“是的，《白塔宪章》规定帕纳吉亚圣殿的监察委员对白塔监察局有‘业务指导权’。主圣不点头，我们的人进不去。”
“这个指导是什么意思？”
钱长胤道：“每年两次联合审计，不定期抽查，包括对白塔当局局长人选的‘咨询意见’。”
“白塔没意见吗？自己的工作被外人插手？”
钱长胤道：“白塔和圣殿，表面上是政教分离，实际互相需要。”
白塔需要圣殿来控制内阁在白塔的势力，同样的，圣殿需要借白塔之手来压制内阁。
柴叔弼沉默了会儿，道：“那就先放一放，先拿下情报局和战略规划局的席位，监察局的事，等我们有了内线再说。”
钱长胤转头看向他：“访问学者的事，你能安排吗？”
“我刚好跟一个校长有旧，他会乐意帮忙的。”
“他要什么？”
柴叔弼道：“他明年想竞选白塔学术委员会委员，那个位置需要内阁内推，如果我们帮他拿到教育部和内政部的双推，他肯定愿意签字。”
“行。”钱长胤道：“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要谈的事情基本谈妥了，会议室的气氛一下松弛下来。
柴叔弼拨了个内线电话，立刻就有侍者推着餐车，领着乐队的人进来。
琴键敲响，房间内开始响起福雷的《梦后》。
四个人在长条桌前开始用餐。
席间，钱长胤切牛排的手一顿，忽然提到：“这些年，我们往圣殿安插的人是不是都失败了？”
“是的。”戴昂喝了一口白兰地：“圣殿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会对我们提供的骑士名单进行二次调查。”
钱长胤低头继续切牛排：“那神职人员呢？有考虑过吗？”
戴昂道：“有试过，但很难进入核心层。”
钱长胤皱了下眉头，抱怨：“圣殿就这么难安排进我们的人吗？”
柴叔弼笑了笑：“这个主圣可不简单啊，他刚继任就换了一批自己人，情报系统做得滴水不露。骑士团的成员都要经过他亲自选拔，他身边的人，不光能力，背景也必须得干净。”
“是么？这么厉害？他哪个学校毕业的？”郭武问。
“一个传统的教会世家，中学在欧几里得神学院，兼修神学与哲学，大学在诺特大学的政治学系攻读硕士，读博期间被安排进白塔进修军事指挥，他从小到大成绩没下过A等。”
“又是一个不钻研本职工作，天天琢磨政治的神学家。”不知道是谁吐槽了一句。
“哈，神父的基本操作。”
戴昂问：“你们有谁记得上一个不搞政治，专心教会的主圣怎么样了？”
柴叔弼想起往事，嘴角勾起了个弧度：“他上台一年就被教廷赶下台了。”
郭武不解：“为什么，因为他不懂教会？”
钱长胤也笑了起来：“不，因为他不懂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