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着导航去了陈伯家。那是一片外城区类似城中村的地方。
房屋大多是自建的,用回收板材和再生砖拼凑起来。楼与楼之间挤着密密麻麻的遮阳篷,每顶遮阳篷下面都是一个摊位,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空气中混合着油脂、腥臭、香料和铁锈的味道。
去陈伯的家需要穿过这片集市。
姜祠走在前面,侧身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一只手反握住叶芾的手腕,硬生生从密不透风的人流里挤出一条路来。偶尔身边忽然窜出来一只像鸟一样的精神体落在她们肩上。
那是一个连门牌号都没有的老式居民楼,门是铁皮焊的,表面是被腐蚀掉的蓝漆。没有门铃,姜祠拿指节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苍老温和的脸,是陈伯。
才刚六十出头,还没退休的年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体型是那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枯瘦。
他见门外站着的两人,将门拉开了一些,神情和善:“刚刚你们说要来,我才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家里有些乱,你们不要嫌弃呀。”
“不会不会。”姜祠连忙摆手。
来之前只知道他是堆场的工作人员,有个儿子,不过已经去世了。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好,却没想到困窘成这样。
叶芾站在姜祠身后,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身后的墙边堆满了旧纸箱和分好类的金属零件。她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移开,落到他脸上:“陈伯,我们可以看看那台透析仪吗,合适的话,我们想跟你买下来。”
陈伯点点头,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目测不超过五十平,没有冰箱,没有冷气,连属于沙发的位置也堆满了回收材料。每一摞都用麻绳捆得紧紧的。
他平时会在下班后,把这些堆场淘汰不要的材料拣回来,自己修一修,攒到一定数量再拉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卖掉,贴补家用。
叶芾她们走进去,没想到这间不大的房子,客厅里竟然摆放着一张床榻。床脚紧靠墙边,上面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年事已高,瘦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她的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头发全白了,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一样,十分安静。
床头摆着一台氧气机,湿化瓶里的水嘟嘟冒着气泡。床头柜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药品。老人露出床单上的手背像树根一样干枯,皮肤上覆着星星点点的褐色老年斑。
出于尊重别人隐私的考虑,叶芾和姜祠心照不宣地没往那个方向瞅一眼。
陈伯将她们留在客厅,自己走进一个很小的杂物间,弯着腰开始在里面翻找。
叶芾、姜祠两人站在客厅里,眼观鼻鼻观心,拘谨得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话都不敢说一句。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杂物间传来很大的动静,陈伯抱着那台透析仪走了出来。
没有桌子,他将透析仪放在地上,拿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你们看看,你们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叶芾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里掏出螺丝刀,拧开封盖。姜祠打着手电筒,往里照。灯光照在里面那张中空纤维膜时,两人表情都愣了。
那些纤维已经老化,密布着细小的裂纹。叶芾拿镊子拨了拨,里面还在掉渣。
已经不能用了。
虽然很失望,但两人脸上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怎么样?”陈伯兴冲冲地问:“还能用吗?能用就拿去。”
“这.....”姜祠一脸为难。
陈伯还站着,目光充满期待。
这东西显然不能用了,可他一腔热情地迎接她们进门。甚至为此特意在她们来的途中打扫房间,热情招待,还帮忙在那堆旧物中翻来覆去找了很久。
此情此景,要她开口浪费别人热心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她也没有办法再给这样的家庭,添上任何坏消息。
她说不出口。
姜祠求助般的看向叶芾。
叶芾完全清楚姜祠的考量,她眨眼间,已有了主意。
她慢慢起身,声音也很歉疚:“陈伯,不好意思,这个网已经坏了,用不了。”
“坏了?”陈伯脸上露出些诧异:“那能修吗?”
叶芾摇摇头:“已经老化了,修不了。或者说与其修复它,还不如直接换一张网来得便宜。”
陈伯点点头,表示理解了她的意思:“我就是说,这个东西放这里十几年没用过,估计早就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我比较爱惜东西,平时保管得也比较好,以为这样就能再撑一撑,没想到......”
他沉默地站了会儿,少顷,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些许歉疚的神色来:“抱歉啊,没帮上你们的忙,让你们白跑一趟。”
姜祠见不得一个老人家这么卑微,他一番好心,又没有做错事,凭什么要对她们表示内疚?
她正欲开口,却听叶芾道:“虽然东西坏了,但是我们的比赛还是要用到过滤网。”
叶芾看着他:“陈伯,我们的比赛只剩一周时间了,现在换设计也来不及。我想着,你对堆场的工作很熟练。而我们又需要找到这种过滤网。”
“时间很紧急,我们需要有人教我们怎么在废料堆里认这些材料。可以的话,你教我们,我们付你工资。”
陈伯愣了,下意识想摆手:“不不,你们是学生,我怎么能收学生的钱。你们要找东西,我带你们去就是了,反正我天天都在堆场,顺手的事。”
姜祠觉得这个主意甚好,见缝插针劝道:“陈伯,你家里有病人要吃药,治病也要花钱。我们在外面找别人帮忙也是要给钱的,给谁都一样,不如给你。”
“是的。”叶芾点点头,说了个善意的谎言:“而且我们支付给你的工资,是可以找学校报销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是在拿我们的钱。”
陈伯不说话,沉默了很久。
俄顷,他长叹口气:“行,我知道你们是好人,那我也就不客套了。”
“我早上四点上班,在中转站的13号仓库,你们空了就过来,我教你们。”
——————
四点起床的日子,对叶芾来说再正常不过。
她本来就神经衰弱,入睡困难,睡着也容易被惊醒,醒来再难以入睡。
只是就苦了姜祠。
她睡得晚,起得早,每天从床上坐起来时,双眼无神,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紫。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泡咖啡。
有的时候她明明醒着,人却神游天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陈伯因为在中转站工作了三十多年,他甚至都不需要看。东西放在手里,指腹一摸,就能准确辨认出这些东西的材质。
叶芾跟着他学了两天,手都翻出茧了,却始终没找到想要的那张网。
心里说不着急是假的,她们已经开始熬夜搭建新设备了。但也没完全放弃这边,心底总不肯放弃。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堆场下起了暴雨。
这场雨并没有冲淡暑热,雨水落在地上,反而激起阵阵蒸汽似的雾。
陈伯去吃饭了,叶芾不想休息,穿着雨衣蹲在一堆废弃医疗设备旁边,一件一件往外翻。
比赛的截止日期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很焦虑,几乎每个人都争分夺秒地不敢休息。
她照例打开了其中一件净化器,整个人快要麻木了。
突然,一块巴掌大的白色薄膜进入她眼帘。那薄膜完好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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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地躺在那台机器里。
叶芾腾地一下站起,浑身激动到战栗,大声呼喊着:“姜祠!姜祠!快来!”
姜祠见到这边动静,将手中没喝完的营养剂一扔,便从雨中冲了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找到了!”
叶芾激动地给她看躺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嗓音中难掩兴奋:“姜祠,我们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这片薄膜孔径3微米,聚偏氟乙烯材质,成色接近全新。
谁看了,不说天无绝人之路?
这场雨下得秒啊,太秒了。
但是找到滤网这件事,两人都瞒着陈伯。当初说好是按天给他支付工资,陈伯一旦知道她们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他一定不肯再收她们的钱。
她们依旧每天四点去,只是收工的时间提前到了中午。装置的主体已经搭建完成,剩下的只需反复调试、校准,确保在赛前稳定运转。
每天收工前,她们会把当天的工钱如数塞陈伯手里。
叶芾很大方,开给陈伯的日薪比堆场要高出三倍还多。姜祠提出想要帮她平摊,叶芾拒绝了,并给她看了看自己的余额。
于是姜祠很识相地不再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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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前一天,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
早上四点她们如约而至,却没看到陈伯。
陈伯从来不迟到的,但叶芾她们一开始也没在意,只以为什么事情耽误了。
又过半小时,人还没来,她俩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奇怪,陈伯去哪儿了?去厕所不能这么久吧?”姜祠一边用保温杯喝着燕麦粥,一边望着堆场另一头的方向。
叶芾叉腰站在门口,远远望着陈伯每日出工的方向,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转身看着姜祠:“陈伯昨天跟你请假没?”
姜祠一愣,然后想了想:“没啊?”
叶芾又开始怀疑起自己:“难道昨天陈伯跟我请假,我失忆了?不能够吧。”
堆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叶芾有些坐不住,起身穿过两排货架,逮住一个穿橙色马甲,疑似主管的工作人员,也不管人家认不认识她,开口就问:“请问,你知道在这工作的陈应时,陈伯,今天怎么没来吗?”
那人打量她几眼,认出是这些天在堆场转悠的学生:“你说陈师傅啊,他凌晨发消息请假了,说他母亲突然病情恶化,送急救了。”
叶芾心头一紧:“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我们这附近就一家附属医院。”那人说:“他应该是在那儿。”
其实这也不该她俩的事,
叶芾自认为自己私德败坏、品格堪忧。无利不图,更没什么道德底线。
但或许是他那间四十来方的小屋,躺在客厅的母亲触动了她,也或许是因为他困窘但大方、生活困苦但依旧保持良善的品格打动了她,又或许是她对贫困的工农阶级有种天然朴素的情感。
总之,叶芾没有犹豫,拉着姜祠一块赶到了医院。
陈伯一个人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椅子上,孤零零一个人,垂着头,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无措不安地像个孩子。
“陈伯。”姜祠喊了他一声。
陈伯没有抬头,拿手掌抹了一把脸:“其实我也有心理准备,她这些年也痛苦,饭都没法吃,全靠氧气仪活着.....”
“她其实很想走,但舍不得我。我也.....我只有这一个妈......我怎么不难过......”
姜祠转过脸去,抹了一把眼泪。
叶芾静静坐着,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在生死面前,一切语言都毫无分量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