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正是人间逢春时 > 17. 朗朗乾坤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

    昨日因大婚熙熙攘攘的祝府,今日一早依旧门庭若市。

    大刘高喊着“让一让”带着一帮子兄弟艰难挤进人群,原本喧闹的百姓们,在看清落在最后的人后瞬间安静下来。

    来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挑,虽蓄了胡须,却也掩不住面容威严端正,步伐有力踏步过来,鸦雀无声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进祝府大门的道来。

    众人注视着这人缓步进祝府,一阵沉默后,不知谁人见他一只脚已踏进门槛,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徐老爷,久违了!”

    闻声徐厉伯蓦然回头。

    “徐老爷!”“欢迎回来,徐老爷!”

    “徐大人!”众人纷纷附和。

    徐厉伯却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回头踏入祝府。

    可留在最后的大刘,清楚地瞧见了有几人悄悄抹眼泪。

    他叹口气,关上了大门。

    轻车熟路迈入前厅,喜庆的红绸已然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悲凄的白布。

    厅内停着两具棺材,一具躺着小五,另一口玲姐安眠于内。

    见自家老大过来上香,小竿子抹了把脸,起身哭道:“老大,小五、小五哥他,他明明说好和我们一起回山寨的,他......”

    徐老爷拍拍他肩膀:“大刘都与我说了,一会咱们就回家,其他人呢?”

    “小姐和知府大人他们在议事堂审着呢,公子和李公子都在休息。”他抽抽鼻子,小声抽咽道:“老大您到时别骂得太过了,两位修士说公子当时被妖物上了身,杀害小五哥绝非本意,况且他被关了这么久到现在都没醒......”

    修士?徐老爷心有疑惑,当下便抬脚去往议事堂。

    “哎哟,徐老爷来了!”师爷早早就在拐角等着,将人迎进去,堂前空地上横了几具尸体,泥泞的干净的都有,唯一相同的是尸体皆皮相干瘪,眼眶空洞,死状可怖不似常人。

    “......我本家是山匪没错,但我投胎于此了,我又有什么错呢?”

    行至门口,正碰上堂下跪着那人开口。

    “当年我是被仇家杀,逃到彩云城来的。”

    “谁不想当个好人呐?剿匪我虽有私心可也确实帮上忙了不是?”

    “徐老爷?伯乐?惺惺作态!谁稀罕他那点施舍?”

    “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到处宣扬,这下好了那群野蛮人又找上我了!”

    知府一拍惊堂木,喝道:“那萧家又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害得人家破人亡!”

    “是,他是与我无冤无仇,可谁让他运气不好呢。”祝仲义幽幽笑道。

    “当时那群野蛮人缺粮得紧,总是派人来要挟我,不若就曝光我的出身;偏这时候萧家那男人要上山,我就放出个假消息说这人家粮食多。”

    “也怪他命不够硬,竟让那群土匪折腾死了,为了具尸体还害得我受了伤。”

    “你!”坐在一旁的萧云溪拍案而起,桌上泛黄的书页散落一地。

    萧云兰小声抽泣着拉妹妹坐下。

    “那徐厉伯不是立心为民么?我给他这机会,让他去与那群疯子斗,也算为民除害了不是?”

    “--你从前不是这样说的。”

    众人抬头,见师爷领着一人进来坐下。

    祝仲义闻声望去,瞳孔一缩,只一瞬又变回满脸的无所谓。

    “你说山匪害得你居无定所,你怀才不遇这才投奔我府上。”

    “你说为官者,当勤政为民,愿留一世清白彪炳青史。”

    “呵。”跪着那人蓦地冷笑打断,“我说过么,不记得了。”

    “我这种人本该遗臭万年的,得了这么些年好名声倒也不亏。”

    一时无话,片刻后陈岁岁递给知府一个眼神。

    “咳,你那‘神药’是何人给予,此事牵扯甚广,你最好老实交代!”

    “啊......”祝仲义似有一瞬恍惚,那神仙是何模样,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那神仙知晓什么灵脉,其他的记不清了。”

    陈岁岁垂眸沉思,心道如若不是那东君使了什么术法,故意抹去了记忆,那这祝仲义便是已受到‘九缺’的影响了。

    “这些‘阴偶’是那人教你的做的?他有没有说过给你‘九缺’的原因?”她开口问道。

    “......他只说此物是修行的‘神药’,还说若是能助他一臂之力,来日他神树在手,赐我个仙途坦荡不是问题......”祝仲义越说面容愈加迷茫,“其他的,记不清了。”

    怎么跟萧慕月说的不太一样啊,陈岁岁心道。不是说东君就是神树么?怎的还要靠“九缺”掌握神树呢?

    她疑惑地望向对面的萧慕月,对方也皱着眉轻轻摇头。

    陈岁岁不知道的是,她们的眼神交流被一旁的周护瞧得清清楚楚,他皱起眉,心底稀奇道二人何时竟这么熟了。

    “那最后控制元松公子杀害小五的邪祟,就这么找不着了?”萧云溪问道。

    “哦?他杀人了?”祝仲义又是一笑,“我还以为他真这么厉害,那吞人精气与欲望的‘神药’服过一遍,竟还能活到今日,看来那玩意还是有作用的嘛!”

    “你你你,给我闭嘴!”知府大怒,这人做了此等伤天害理的事还在这嬉皮笑脸阴阳怪气,以前真是他看走眼了。

    “来人,拖下去!按玄都律法处置!”

    衙役听命来给祝仲义上镣铐,被押着路过空地上一具尸体时,他忽地停了下来。

    “等等,”祝仲义转身对着知府跪下,“祝某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大人放过,望大人看在这些年我对彩云城尽心尽力的份上,赐我一个恩典。”

    知府捋了捋胡子,望了一眼徐老爷。

    “说。”

    “望大人......赐此人一口棺材罢。”也不等回话,祝仲义兀自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被衙役架着离开。

    “这......”知府摸不着头脑。

    徐厉伯抬头瞧了瞧,叹了口气。

    “当年,祝仲义流落街头,便是这更夫给了他一口饭带到了我府上来。”

    “二位请留步。”议事堂事情已了,徐厉伯叫住正准备离开的陈岁岁和周护。

    他向俩人抱拳道:“乌龙山的兄弟们都与我说过了,吾儿与云兰的事多谢二位帮忙。”

    “啊,没关系的。”陈岁岁回礼,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结果算不上完满。

    “不知祝仲义与山匪串通的书信二位是在哪找着的?”这些年来他也曾怀疑过祝仲义自导自演,派人来偷偷翻找过证据,只可惜一无所获。

    “这个呀,要感谢李原公子,是他在书房翻找到的,他说只有这么些了,大部分早已被烧毁。”

    说到李原,陈岁岁心有不解,照云溪所说,当时徐元松受妖邪控制,原本是要对李原下手来着,是小五及时发现,才替他受了这无妄之灾。现下云溪已然缓过了劲,但那李原自从那柴房出来后便魂不守舍,看上去也没受什么皮外伤,说是想单独休息直到现在也没现身,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

    “不论如何,还是多谢二位,不知可否赏脸来乌龙山做客?”

    乌龙山啊,陈岁岁想起来了,小五之前也说要邀请她们去来着,可谁知......

    “徐老爷,小五在世时已曾发出过邀请,此番出生入死之后,身为他的朋友,于情于理也该去送他一程。”周护也回以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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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陈岁岁诧异,这木头什么时候愿意主动与人交流了?

    “既如此,乌龙山欢迎二位。”徐厉伯爽朗一笑,“另外,我早已不是‘徐老爷’了,叫我徐老大就行。”

    纸钱落入火中,散作飞灰随青烟缭绕登天,飘零不见。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

    周护敬完香,穿过哭喊的人群回到女孩身边。

    陈岁岁偏头偷偷瞧着他,虽然这人仍是那副冰山脸,但凤目中那层哀伤如何也掩盖不住。

    她走之后,周护也会这样伤心么......

    “岁岁?”

    “嗯?”陈岁岁如梦醒般反应过来。

    “......此间事已了,咱们何时动身去往下一程?”

    周护耐心地复述一遍,不解于女孩这几天以来都是这种状态,常常神思游离不知在思考着什么,而且......与他说话的次数也减少了。

    不太习惯,他想。

    “啊这个嘛,我还没想好。”陈岁岁挠挠脸颊。

    她确实很纠结,在逼迫‘九缺’现身的幻境里,本就心绪不宁的她确实也受了些影响。

    是啊......若她终要接受成为祭品的命运,那此番在凡间游历与人相识,于她而言也不过昙花一现,开过便也败了......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她玩过一程,最后心满意足离开了,那与她相识的人呢?

    --周护呢?他心心念念辛苦修出人性,竟就要体会生离死别之苦。

    她有点儿不敢往前走了,就到此为止吧......趁她还没有生出更多别的心思。

    周护闻言却颔首道:“无事,你慢慢决定,待空下来再问问锦浪也不迟。”

    “啊?不是,我是说,接下来我们还要同......”

    “岁岁--”萧云溪招手道:“寨子门口来了几位修士,不知可是你的同门?”

    嗯?这会来了修士?

    “好,来了!”陈岁岁回应完,复又轻推了下周护:“对了周大哥,以防万一你先避一避。”可不是谁都像她大师兄那样好说话的,见着妖还要考虑一下对方是否为祸人间,一般来说,直接掏出镇妖符开打才符合修士身份。

    “等......”女孩转身跑远了,徒留周护伸出的手。

    她刚刚是不是想说,接下来还要同行么?

    意思是不与他同行了?这是为何?

    周围披麻戴孝的人们仍穿梭着,青烟缭绕,哭声弥漫。周护立在原地望着女孩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动身离开。

    入夜,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陈景抬眸,似是瞧见夜空中,有红光闪烁了一瞬。

    “小景啊,此次群侠会便还是由你带队。”

    “是。”陈景抱拳,“我定会照顾好师弟师妹们,定不辱师门之名。”

    “另外,”大长老停顿了一会,继续道:“此番群侠会比试,主办方玉成山庄拿出来作为魁首仙门的奖品,你要想法子拿到。”

    “为何?”陈景疑惑,卧云门虽是唯一能共通灵脉的门派,但长老们向来不在意仙门魁首这等虚名。

    “玉成山庄宣称......”

    “那是一段神树枝条。”

    神树?

    待大长老交代完事项,陈景漫步在星空下。

    自上次经周护提醒,他回到师门便日夜不停地探查有关玄都灵脉与岁岁身世的消息,自然也就知晓了神树可抵御“九缺”,可在他三番几次想要询问掌门之时,都被二长老以掌门事务繁多需静心闭关搪塞过去。

    那便借此机会调查清楚吧,陈景推开了寝室的木门。

    夜色静默无言,荧惑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