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正是人间逢春时 > 4. 引蛇出洞
    翌日,晨阳初升。

    陇客洲薄雾袅袅,茶楼却已然熙熙攘攘。

    “开张嘞!今个大伙想听个什么本啊?”见位置差不多被坐满了,说书人折扇一拍欣然落座。

    “老王啊,讲讲昨晚刘府大火呗!”

    “是啊是啊,发生什么了,今早上没见那寡妇出来采买了。”

    “这......”面对一众起哄,王铁嘴故作高深地端起面前的茶吸溜一口,止不住腹诽道,他王铁嘴只是老板雇来的说书人,又不是那江湖百晓生,上哪知道去!

    “不能是刘府那小怪物发疯放的火吧,哈哈--”

    “那可说不准哦,商贾之后,也痴心妄想去考功名,这下终于是认清现实了哟,啧啧......”

    “哼!”

    说书台子正上方的二楼位置,陈岁岁将茶碗砸在桌子上,可惜周遭太过嘈杂无人在意这边的动静,“这些人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闲着没事尽在这嚼舌根!”

    她用力往背后一靠,惊得竹椅“吱嘎”一声响,接着转向对面正默默用盖碗撇着茶沫的周护,问道:“周大哥,你不觉得他们很过分么?”

    过分吗?可据他所知,商贾低人一等乃是世人共识,而且为什么自己又被女孩扯出来了,自己怎么从“周大侠”变成了“周大哥”......

    周护放下盖碗,又拾起筷子挑着小碟里的花生米,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陈岁岁:......跟木头讲话都比跟这人说话有意思。

    过了片刻,没有听见陈岁岁惯常吐槽的周护有些不习惯,抬起头却见对面的女孩赌气似的偏着头,蹙起好看的柳叶眉,鼓起两颊,杏眼直盯楼下。

    这是生气了?周护顺着女孩目光望去。

    “哎我跟你说,我当时可劝过那刘夫人啊,既然家里孩子要走科举,那就别想着她那点生意了趁早带着孩子改嫁到读书人家去,你猜怎么着?”

    楼下一个长着络腮胡的麻子脸还在絮絮叨叨,“人家非说凭着她那布庄生意能给孩子供出来呢,别等会人家刘老爷留下那点家产全给败光咯!”

    “可不是嘛,刘老爷怎么说也是当过小官的,这下好了,非得娶个赔钱货进来......”旁边还有人附和道。

    眼见陈岁岁平时总是上扬的嘴唇此刻越抿越紧,连捏着茶碗的葱白手上都隐隐显出青筋,周护顿了顿,凤目向楼下一瞥,接着筷子挑起一颗花生米,手腕翻转--

    “我跟你说,那刘咳咳--呕!”

    刚刚那麻子脸眉飞色舞正欲开口,倏地闭嘴涨红了脸,喉咙似是被什么卡住一般止不住咳嗽,双手一边拍着胸口一边指着桌上的空茶壶。

    “哟这是咋了,赶紧给客官倒水啊!”

    瞧着那麻子脸周围都手忙脚乱的,台上目睹了全程的王铁嘴朝一旁的小二使了个眼神,那小二心领神会忙不迭小跑去了后厨。

    “来客官,水来嘞!新鲜热乎的茶水哎!”

    旁边的人一把夺过小二手中的茶壶,着急忙慌给已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麻子脸灌进嘴里。

    “唔唔--噗!”

    麻子脸刚喝了一大口水又猛地喷出来:“你你你!你想烫死老子啊!”

    喉咙里那点东西虽是咽下去了,但他仍是满脸通红,横眉瞪着那举着茶壶不知所措的同桌人,嘴巴张着不住哈气肉眼可见冒出几个水泡。

    “哎哟客官,您看您也太着急了,我都说了是新鲜热乎的嘛......”

    小二见状陪笑着递过来一块刚擦了桌子的抹布,麻子脸接过去就往自己脸上糊,被那怪味熏得又止不住干呕,那模样惹得围观茶客憋笑得十分辛苦。

    “咳咳--这位客官您看,听我老王一句劝,记得嘴下留德哟。”

    王铁嘴清清嗓子,拉回众人关注:“各位客官想听的,待我铁嘴创作一番,保证它精彩绝伦,在此之前咱们还来接着讲《西游》,上回书说到,因着那红孩儿被伏,罗刹女一扇将悟空扇出去几万里......”

    “噗......”二楼视野极佳,陈岁岁没忍住笑出声来,转过头刚好看见了嘴角上扬的周护。

    平时总是绷成冰块的人此刻有如春水涓流般柔和,微微侧着脸更显线条凌厉流畅,修长手指中筷子未夹一物手腕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陈岁岁抬手轻轻拍脸--嗯,可能是人太多了怎么感觉有点热。

    “嗯?”

    周护似有所感转过头来,见女孩低头双手捧着脸,正欲开口询问,不料方才楼下那小二上前端上来一盘金黄色还冒着热气的点心--

    “二位客官,这是小店的招牌菜黄金酥,咱掌柜说他请二位尝尝。”

    “真......”

    “真的嘛,不收钱?”陈岁岁抢先一步问。

    “哟哪敢骗您呐,还热乎着呢快尝尝。”小二笑道。

    “那......”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哎你也别绕弯子,有事直说。”周护又被打断,无奈看向对面一脸得意的陈岁岁。

    “姑娘真是爽快人,那小的便直说了

    --方才二位仗义出手实乃侠义心肠,这位公子的神通咱掌柜的在柜台也瞧见了,想必二位对昨晚那刘府大火确有所耳闻,您看这茶客们也都非常好奇,不知这新本子创作能否得二位相助啊?”

    见二人面露犹豫,小二搓了搓手道:“您二位放心,来日二位来咱茶楼吃香喝辣一概免费!”

    周护闻言垂眸,迟疑道:“此事说到底还是刘府门内之事,实在不宜......”

    “可以啊!你且先去等着,我一会下楼讲予你听。”

    话未说完突然被陈岁岁打断,小二忙点头笑着走下楼梯,周护皱眉表示询问。

    “哎呀死脑筋,你忘了昨晚我大师兄给夫人留的话,那说明此等妖魔作祟之事还是需要宣传一下的嘛,防患于未然不是。”

    “......我以为那是他猜到你藏在刘府,故意给你留的话。”

    “这都小事儿!主要那本子内容可是经我之口的。”

    陈岁岁四处张望,又勾了勾手指示意周护靠近些:“况且你忘了锦浪从昨晚开始就没动静了嘛?可我们明明收服刘府这处‘九缺’了。”

    “你的意思是......”周护沉思一会,恍然道:“之前我追着来的那只还在陇客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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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嘛,你随手捡石头封印的,哪能有我这专门的法器玉牌牢靠,我看呢,多半在那神剑看来你那都不算是镇压住了。”

    “昨夜大火真相并未外传,刘府邪祟镇压之事也不曾有外人知晓。”

    “没错,那夺走翡翠的鸟妖若明确邪祟所在定会再次出手,所以--”女孩嘴角一扬。

    “我有一计,引蛇出洞。”

    “......话说昨夜月黑风高,幽冥火起--那邪魔张开血盆大口眼看那刘公子就要被吞将下去,”

    “此子精力缺乏,无力抵御,其魂魄乃是吾修为增进之良药哇!”

    “待吾等集齐那九缺人性,便可吞噬整个玄都灵气呵!”

    “--呔!妖邪!休伤吾儿!”

    “回头一瞧,竟是那刘夫人提了桶水冲进火场!”

    “说来也怪,那桶里的水如有神助般扑将出去,竟瞬间扑灭那邪祟鬼火。”

    “这时候啊,府里那些个布条密密麻麻绣满了符文,一拥而上将那邪魔死死缠住。”

    “这刘夫人见状将爱子救出护至怀里,那邪魔近身不了一步。”

    “背后那卧云弟子抓住时机,只见他衣袂翩翩祭出神剑。”

    “刘夫人接剑一把刺出,咻地压得那邪魔动弹不得,最后啊随风飘散。”

    “嘿您要问我那凡人如何降服得了邪魔?”

    “还得是那人间有真情,爱子之心感天动地,终克万难啊!”

    “诸位,这新本子可还听得满意听得过瘾?”王铁嘴合扇拍板,笑眯眯望向台下。

    “嚯原来是这么个事。”

    台下茶客窃窃私语,“这胡说的吧,那寡妇一个弱女子哪来这等神通!”

    “你刚刚去偷牛啦,那邪祟怕的是真情你没听到哇。”

    “那刘夫人对孩子确实好的没话说,那爱子之心实乃天地可鉴。”

    “对了,刚刚那邪祟会不会卷土重来啊,要不要整点啥预防一下?”

    众人安静一瞬,面面相觑。

    “你是说......本子里那绣满经文的布?什么经文?去哪买啊?”

    “那还能是哪,刘夫人娘家那布庄呗。”

    “好像是叫......卫氏布庄?”

    “别说呵,若这邪祟真是想要吞了玄都,那刘寡妇岂不是为民除害了!”

    旁人闻此一肘子捅过去。

    “怎么说话的,一会还想去她家买那布条呢。”

    “就是就是,不过刘老爷早已仙去,刘府当家已是卫娘子了,咱们以后就称她卫夫人吧。”

    “卫夫人此举既护爱子平安,又为民除害,实乃大义啊......”

    茶客们仍谈得热火朝天,无人注意到最角落里,一个头戴箬笠身着黑衣之人从未开口。

    她自始至终撑着下巴安静聆听,翠绿的瞳孔凝视着手中凝脂含烟的玉石。

    --原来在刘府么,可叫她好找。

    穿堂风过,台上的王铁嘴笑嘻嘻作揖,眼前似有黑影一闪。

    他不可置信般眨了眨眼,对着那空无一人的角落若有所思。

    --刚刚那里确是坐了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