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白如玉的手指在月色下晃了晃,詹暄文沉默了片刻:“你这是手还是冰棍?”
“冰棍您也得接着,不然我就化了。”
席姮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他的手,她手小,指节堪堪覆过去,指尖抵在他手背上。手背的皮肤薄而温热,席姮能感觉到底下骨节的轮廓。
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来,两相接触之下,席姮舒服得眯了眯眼,嘴上还不忘讨价还价:“师尊您看,这样多好。您帮我捂手,我帮您……嗯……帮您……”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自己能帮他什么。
“您帮我捂着就行,我先欠着。”
掌心中的手沉稳如旧,任由她握着,没有抽离亦无言语。
娇躯再度欺近,得寸进尺的另一只手也缠了上去。两只手一起攥着他的手,像抱着一个暖炉。
“师尊,您是不是对每个徒弟都这么好?”
“我没有其他徒弟。”
“那您对以后的徒弟也会这么好吗?”
“不会有以后的徒弟。”
一丝微妙的熟悉感滑过心头,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听过?但她没来得及细想,话已经接上了:“为什么?”
“收一个就够麻烦了。”
“那您还挺有眼光,专挑我这种麻烦的。”
山道安静,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粗糙的指腹在柔滑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后,纠缠的温度骤然一空,他的手抽了回去。
“走吧,还要巡山。”
席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残留的温度,正在夜风里一点点散掉。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了攥拳:“哦。”
他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那晚剩下的路,四下无声。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其间始终嵌着几步的疏离。
深夜榻上,席姮辗转反侧。手背上那一下“蹭”触,温热的余温似是烙进了肌肤。五指举至眼前,凝视良久,她低骂了一句“没出息”,旋身将脸埋进了锦枕深处。
翌日后山林间,席姮双眸微动,眼底泛着淡淡青晕。收剑时,剑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余劲在空气里震出一声低鸣。
她不禁愣在原地,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套剑式完整地走下来,心里涌出一丝欣喜,转头看向詹暄文,正要开口……
“好剑法!”林间小径传来拍手声,清脆而缓慢。
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身着汉白玉鹤氅的中年男人从那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人,每人手里一沓黄符,一边走一边往天上抛。
中年男人掌心相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合欢宗少宗主果然名不虚传,老夫符宗段瓒,久仰。”
漫天符纸四散飘落,在山风里打着旋。其中两张突兀地掠过空气,像是被什么牵引突然改变了方向,一张直奔席姮面门,另一张直直糊向詹暄文的脸。
这符是长了眼睛还是怎么的?
额上符纸被一把扯下,朱砂纹路如鬼画符般跃入眼中,席姮道:“这是你们符宗的见面礼?”
段瓒瞥向她手里的符纸:“这是灵力探测符,感应到灵力源就会自己飞过来,正常的。”
詹暄文揭了纸:“只有两张飞过来是为什么?”
段瓒沉默了:“废符堆里掺了点真货,买椟还珠世人常犯。至于这个……”他拂袖指了指漫天符纸,“符宗礼仪,外人不懂很正常。”
詹暄文又问:“你身后那位的肩膀抖什么?”
段瓒回头看了一眼,那弟子立刻站直。他转回头,面色如常:“可能是站久了抽筋。”
“你该不会是废符太多没处扔,才编出这套说辞的吧?”席姮垂首盯着符纸,冷不丁开口。
段瓒转回头,见席姮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符纸,补了一句:“席少主若是对符道感兴趣,回头老夫可以送您几本入门典籍。联合声明老夫看了,合欢宗与无情道两宗交好,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当然,这次主要是我们符宗向少宗主请教。”
听到“交好”二字,席姮眼皮跳了跳。
上个月的宗门排名战,两宗弟子还在擂台上打得头破血流,执法队差点冲上去拉架,现在成“交好”了?
但现在段瓒说“两宗交好”,她还不能反驳。
因为齐鸿影那个联合声明已经把叛逃包装成交流了,她要是现在说“我们不是对家吗”,就等于自首。
胸中腹诽被生生压下,席姮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段长老说得是。”
佩于腰袂间的玉简突然发出一声低促的嗡鸣,引得席姮敛目低头。她随手解下玉简,指尖在屏上轻轻一划。
【苏合香】:接下来几天的活儿,我已经帮你缩减大半了,这几件推不掉:符宗段瓒找你测避雷符,他现在应该到了吧?药宗每周五值班,别迟到。万兽门灵兽驯养合同,你找个时间续签了。
还有,妙音门登基大典别忘了,礼单我帮你拟好了,就这些不用谢。
席姮看完行程单,打了几个字:“放人函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片刻后,消息弹出。
【苏合香】:放人函等登基大典结束之后,你回合欢宗当面说。这几天你先把我安排的事办好,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席姮盯着这行字,把玉简扣回腰间。
行吧,这四件事分散在接下来几天里,和以前一天七八场应酬比起来确实算仁慈了。
段瓒开口道:“想必苏宗主也已经告知少主了。”
席姮点了点头。
一卷文书从袖中递出:“老夫此次前来,已在正殿拜会过贵派掌门,掌门允我等找合欢宗少宗主做些小测试。”
字迹映入眼帘:兹允符宗段瓒一行入无情道,于后山禁制范围内,与合欢宗少宗主席姮进行符阵测试合作,为期一日。
她叛逃之后的第一份正经兼职竟然是给人当避雷针使的?
“段长老,”她把目光从文书上收回来,“虽然宗主答应了,但我可没同意合作。”
身前人依旧笑眯眯的:“按修真界宗门公约,友宗正当公务请求,少宗主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此番测试避雷符,于两宗皆有裨益。”
“我现在是无情道的交流生。”
“交流生也是少宗主,最关键是因为您有经验。”
“什么经验?”
“被雷劈的经验。换句话说,您是修真界目前唯一验证过的、与无情道雷法兼容的活体样本。”
意思是她还挺荣幸呗?
席姮唇角笑意未改,笑肌却陡然一僵。手里的符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当然,我们符宗也不会让少宗主白帮忙,测试一次,两万灵石。”
数字落入耳中,她眯眼,心里的算盘响了起来:之前她一个月才收到两万供奉,现在供奉断了,来财每天吃灵石像吃糖豆,师尊那棵树赔了四千三,只要测试一次就有两万……
目光斜斜扫向一旁,席姮想起他说“你养我”时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女修说“你们还没交灵石”,还有他身上那套似乎从未换过的绀蝶色衣袍……
师尊是不是很穷?
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从胸腔里升腾起来。
她,席姮,合欢宗少宗主(前),现在是无情道交流生(暂),肩负着一个神圣的使命:养师尊。
“席少主?”
试探的呼唤打破沉寂。
眸光微转,席姮眼底忽地多了一丝沉甸甸的担当,那是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的觉悟。
她把备用剑递还给詹暄文,声音低沉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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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长老,这个测试我做了。”
詹暄文接过剑,收进了纳戒。
“刚才少宗主不是还说没同意?”
席姮摆了摆手,目光飘向远方:“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东西比个人意愿更重要。”
话语间的沧桑激得段瓒一愣。
未等对方搭腔,话锋倏然一转:“不过段长老,您这个测试……对测试对象有要求吗?”
“要求就是抗打击能力强,最好有一定的灵力基础,能够……”
“有有有,”席姮打断他,低头拍了拍纳戒,“它特别需要这次机会。”
段瓒困惑地看着她:“它?”
席姮已经解开了纳戒的禁制。
一道流光闪过,来财从纳戒里掉出来,“啪叽”一声摔在地上,颈间的灵锁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席姮弯腰,先捡起灵锁的末端牵在手里,然后才把来财从地上捧起,双手托举递到了段瓒眼前:“段长老,这是我们合欢宗的形象大使,名叫来财。抗打击能力您放心,平时被我塞纳戒,从来没生过病。灵力基础也有,虽然它只会找灵石和吃灵石,但灵力波动稳定,可以参加测试……”
詹暄文垂眸扫了一眼来财,幽幽道:“批复的是与合欢宗少宗主席姮进行符阵测试合作,这不是席姮。”
灵锁随之绷直,来财困惑道:“我也没说我是席姮啊……”
“师尊,您这就刻板了。名字是代号,来财虽然不叫席姮,但它代表的是席姮的意志。我本人站在这里监督,它负责挨劈,分工明确合作愉快。”
“谁跟你分工明确了?”来财终于反应过来,“所以刚才你是想让我被雷劈?”
席姮纠正道:“这是参与符阵测试,为修真界的科技进步做贡献。”
“那不就是被雷劈吗!你放开我,我要回纳戒!”
席姮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来财的脑袋:“来财,你也说了你是我们合欢宗的形象大使,这次任务光荣而艰巨。两万灵石,够你吃好几个月了。”
来财的耳朵动了动:“那你怎么不自己上?让我去卖命,席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咳声忽起,辩论戛然而止。
段瓒面带难色:“席少主,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避雷符测试需要受试者本身的灵力数据,这灵锁看起来和无情道护山大阵是同源的,会影响结果。如果它要参与测试,这灵锁得解了。”
席姮看向詹暄文,尚未开口,他指尖虚虚一捻,灵锁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风中。
微光散尽的刹那,掌心陡然一轻。
短腿倒腾出残影,一抹光“嗖”地窜入了繁茂的灌木丛中:“席姮你自己挨劈吧,我先走了!”
灌木丛的枝叶一阵乱颤,林间早已没了影迹。
“它跑了。”段瓒说。
“我看见了。”
“那测试……”
“我做。”席姮叹气,转头看向段瓒,“纯天然无添加的合欢宗少宗主,原汁原味,童叟无欺。”
她合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席姮,你可以的。你是合欢宗少宗主,被雷劈几次算什么?为了灵石……不,为了宗门、来财和师尊……好吧,主要是为了灵石。存款虽然还有,但只出不进的日子她过不惯。
眼睑掀开,眸底已是一片“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席少主,您确定?”段瓒手里捏着符篆,“一张符挡一道雷算测一次,两万。”
他说这话时,眼神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席姮没往心里去,眸光一亮:“一道符两万?那如果我全贴身上呢?”
段瓒神色微滞:“理论上可以,不过我们符宗这次测试的预算上限是四十万灵石,您贴二十张就到顶了,再多没有了。”
“二十张就二十张,拿来。”席姮掌心霍然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