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提辖大人真会开玩笑。”秦阳嗤笑一声。
“去管粮草,把手底下这几十号乡亲留在前面送死?我要是点了这个头,提辖大人你心里怕是第一个看不起我,明天就能随便找个由头把我也弄死。”
鲁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吭声。
秦阳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着往下说:“这年头,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捏在自己手里的刀才是真的。我去后勤当个闲差,头上没兵,手里没权,随便谁都能把我那帮兄弟玩死在沙场上。到时候我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你倒是看得透彻。”鲁猛挑眉。
“我选第二条路。”秦阳直截了当,“十天后上阵,没问题。炮灰我也当。但我有条件。”
鲁猛往后一靠,交椅发出嘎吱的声响。
“你小子刚刚才当着老子的面剁了一个点验官,现在还敢跟老子谈条件?你真当老子不敢办你?”
“提辖要办我,刚才在校场就办了,何必把我叫进来喝水。”秦阳盯着鲁猛的脸,语气平淡,“你想看看萧家军选的人成色怎么样,我也想看看鲁提辖这尊大佛能不能靠得住。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明码标价。”
“好胆!”鲁猛愣了半秒,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狂笑。
粗大的巴掌猛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头的笔筒都在跳。
“好一个明码标价!老子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去的混账脾气!宁做刀下鬼,不做摇尾狗。有点老子当年的尿性!”
“你要什么条件,说!只要不过分,老子全答应!”
秦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云涧村那几十号人,必须全归我管。另外,这营里没主的兵,随我挑,凑够一个百人满编队。”
“准了!”鲁猛抽出纸来落笔,“本来赵都头空出来一个营头,老子正愁没人接。从现在起,你就是甲字营第五都的都头。手里满编一百二十人,随你怎么操练。”
秦阳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装备。我不要破铜烂铁。我要一百二十套皮甲,三十把制式军弩,再加上库房里最好的黑铁长刀。”
听到这话,鲁猛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把毛笔往桌上一扔。
“放你的屁!你要去兵部抢劫啊?老子手底下那五百老兵都凑不出三百把军弩,你一个新兵都头上来就要三十把?滚蛋!最多给你十把,皮甲只有六十套,剩下的拿棉甲凑合。长刀可以给你挑新的。”
秦阳也不气恼,把压价的尺度拿捏得很准,直接伸手抓过桌上的手令。
“成交。”
鲁猛看着秦阳行云流水的动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小子套进去了。
他笑骂了一句,从腰间解下一块黄铜腰牌,连同手令一起扔了过去。
“拿着这牌子去武库领东西。秦阳,老子把注压在你身上了。十天后的河西战场,你最好给老子活着回来。要是死了,老子绝不去给你收尸。”
“放心,我还想留着命回去抱老婆呢。”
秦阳把腰牌和手令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出中军帐。
“阳哥!阳哥!”
王小天一路狂奔过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吃屎。
紧跟在后面的罗明锐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两人气喘吁吁地停在秦阳面前。
秦阳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王小天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血丝。他胸前的衣服被扯开了一大块,满身都是脏泥巴,狼狈不堪。
罗明锐稍微好点,但头上戴着的新毡帽也不翼而飞,头发乱糟糟的,两眼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怎么回事?谁打的?”秦阳脸色沉了下来。
“一帮老兵,”王小天委屈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文书给咱们云涧村分了甲字三号营房,咱们兄弟刚把领来的被褥铺进去,他们就进来了!”
罗明锐咬牙切齿地接话:“他们把咱们的行李全扔出来了。有几个兄弟想上去讲理,全被打了!”
这帮人动作倒是快。赵都头刚在营门口丢了面子,他的手下立马就来找场子了。
只要不是出人命,长官对这种新老兵的摩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是赵都头给他的下马威。想让他这个新晋都头在乡亲们面前颜面扫地,威信全无。
“走。”秦阳只吐出一个字,迈开步子朝着甲字营区走去。
甲字三号营房是一座宽敞的大帐篷,位于整个营区的上风口,干爽透气,比其他新兵住的阴暗小帐篷好上太多。
秦阳带着两人赶到营房外时,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
大多数是刚入营的新兵,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惧怕和同情。
营房外的空地上,云涧村的几十个汉子站成一堆,个个灰头土脸。有几个身上还带着鞋印,显然是刚挨了踹。
地上是一滩发臭的泥坑,平日里士兵们图省事,夜里经常在这里解手。
此刻,几十卷崭新的粗布被褥、还没发下去的冬衣,全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泥坑里,吸满了脏水和尿液,散发着刺鼻的骚臭味。
村里的汉子们蹲在坑边,红着眼去拉扯铺盖。
“阳哥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汉子们呼啦一下聚拢过来。
秦阳抬手往下压了压。
他径直走到营帐前,一把扯开厚重的布帘。
一股混着脚臭的劣质旱烟味冲破门帘。
宽敞的营帐内,十几个满脸横肉的老兵四仰八叉地躺在大通铺上。有人光着脚架在柱子上抠泥,有人靠在角落吞云吐雾。听到动静,几人斜眼瞟过来,满脸戏谑。
最中间的铺位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刀疤脸。
他没脱甲胄,手里把玩着一把牛角尖刀,正在削着指甲。看到秦阳站在帐篷门口,刀疤脸不仅没站起来,反而挑着半边眉毛,斜眼打量着秦阳。
“哟,这不是刚才在营门口耍威风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刀疤脸故意拉长了声音,拿刀尖指了指秦阳。
旁边一个抠脚的老兵立马接话,怪声怪气地喊:“王什长,人家是都头!泥腿子飞上枝头,当大官了!”
帐篷里的老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刀疤脸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随手把牛角尖刀往铺板上一插,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走到距离秦阳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着秦阳,突然喉咙一滚。
“呸!”
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秦阳黑色的官靴旁边。
“不好意思啊,新都头。嗓子有点干。”刀疤脸咧着一嘴黄牙,笑容里满是挑衅。
他身后的老兵们纷纷从大通铺上坐起来,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赵都头交代过,只要不弄死这小子,怎么恶心怎么来。
他们还真不信,这个泥腿子敢在提辖的眼皮底下,跟他们这十几个百战老兵动真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