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货已经到宁卢城了,交接就在这两日,常鹊那边一直盯着,应是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了。”裴轻鸿已经在思考待这次任务过后,他要去哪里游玩了。
江南?还是塞北?
“来都来了,要不去塞北转转?”裴轻鸿抛出去的话题,半晌不见有人回应。
他一转头,就见沈榷立在窗棂前,盯着楼下的街道沉思。
裴轻鸿顺着他的视线朝下望去,正巧看见郡主府的马车沿街而过。
“待尘埃落定,你与郡主之间是否也该做个了断?”裴轻鸿试探性地问道。
沈榷瞳孔微动,似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做何了断?”
裴轻鸿被他一句话给问懵了,隔了半晌方才一脸震惊地望着对方:“你不会压根没打算告诉她真相?”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她既是和我拜了堂,那便是我的妻。”沈榷看着那驾远去的马车,眼底的晦暗不断翻涌。
裴轻鸿:“……”
所以他是疯了,才会觉得能瞒她一辈子?
……
是夜,沈榷照旧没回。
陆雁芝躺在榻上,睁眼到天明。
次日一早,听竹推开门,嚷嚷着外面下雪了,嘱咐下面的丫鬟们赶紧去扫雪。
下人们忙碌起来,院子里很快响起了“沙沙”的扫雪声。
听竹进到里屋,看见陆雁芝已经坐起了身。
“主子今儿起这么早?”
陆雁芝没告诉她,自己一夜没睡,只温声吩咐:“帮我梳妆,一会儿要出门。”
听竹蹙了蹙眉:“主子要去哪?外面下雪了,您这身子顶不住的。”
“去观丰阁。”陆雁芝没什么情绪,好像那就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铺子。
听竹一时间愣住了,眼底写满了不解。
郡马到底哪里值得主子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三下气?
听竹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一言不发,应声照做。
屋外时而传来丫鬟们扫雪时的嬉闹声,陆雁芝坐在铜镜前,施了精致的妆容,戴上最时兴的发簪。
刚出房门,一颗雪球直直砸在了陆雁芝的脚边,几个丫鬟顿时吓得噤了声,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凝固。
“昏头了你们!”听竹怒斥着用脚踢开那雪球,同时叮嘱陆雁芝小心脚下。
“让她们玩吧。”陆雁芝并未责难,有时候,她当真羡慕这些无忧无虑的女孩们,细算起来,她也只比她们大了两三岁罢了。
出了门,街道上到处都是百姓铲雪的“唰唰”声。
车夫特意用兽皮缠上了车轮,即便地面结冰,也不影响马车平稳前行。
到观丰阁楼前,听竹先下了马车,紧接着一只戴着银鼠皮手笼的手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陆雁芝半张脸被貂裘的毛领遮着,只露出一双眼波极淡的眸子。
听竹撑开伞,追随陆雁芝进了观丰阁。
今儿下了雪,楼里没什么客人,门口的伙计一眼就认出了陆雁芝,赶忙要去叫沈榷,却被陆雁芝拦了下来。
“不必叫他,只管带我去见他便是。”陆雁芝声音宛若薄冰的湖水,温和却充满疏离。
伙计面露难色。
“我现在不能见他?”陆雁芝眨了眨眼睛,看上去颇为委屈。
伙计还在犹豫,一抬头见裴轻鸿躲在二楼的角落里,冲他递了个眼色。
“郡主请随我来!”
房门推开,沈榷正趴在一堆账簿里呼呼大睡。
“少爷,郡主来了。”
沈榷听见“郡主”二字,立刻睁开了眼,眼底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便见陆雁芝缓步走了进来,她今日和往常很不一样,画了细长的眉毛,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唇上涂着浅棠色的口脂,看上去明艳动人。
“昨夜下了雪,我来给你送厚氅。”陆雁芝边说话,边自顾自地褪去外面的貂裘。
沈榷旋即上前,又替她将貂裘重新裹上。
“等一下!这屋里没生火!”说话间,他随即吩咐下人进来生炭火。
沈榷不提,陆雁芝倒也没注意,他这屋子空间大,竟是连一盆炭火都没有。
她只将外衣褪去片刻,便感觉到了刺骨的寒从四面八方袭来。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搬了四五个炭炉进来,屋子里这才渐渐暖和了起来。
“这大雪天的,你出来作甚?”沈榷将陆雁芝带到了一旁的软榻上,这屋里也就这一处地方铺上了绵软的毯子,其他的桌椅板凳皆是冰得扎手。
陆雁芝仰头望着他,一双漂亮的杏眼透着无辜:“你不来见我,我只好来见你。”
沈榷只觉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一时失神。
“上次的事,我也有错。”他声音有些干涩,随即又长叹了口气,“这儿太冷了,你不宜久留。”
陆雁芝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沈榷,你是在赶我走吗?”
“怎会?”沈榷苦笑着垂下眼眸,看上去像是没了法子。
陆雁芝在软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旁桌案上的账簿。
“这些都是沈家铺子里的账目?”
沈榷点了点头,倒也不太避讳什么,那些账簿本就是观丰阁里本来就有,裴轻鸿为防万一,又做了些补充,足可做到以假乱真。
沈榷平日里在这,是为方便处理衙门里的事务,这些堆积的账簿不过是为掩人耳目。
陆雁芝简单扫了几页,便没了兴致,又提议去其他屋里转转。
沈榷以其他屋都是堆放货物的库房为由搪塞了过去。
陆雁芝听闻后便不再坚持。
炭火烧了有一阵,陆雁芝的手脚渐渐有了温度。
沈榷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账簿,便心不在焉地看向了一旁安静烤火的陆雁芝。
火光融融,将少女的面颊烘出一层柔和的暖晕。
沈榷下意识伸手,轻抚她的面颊,像是怕弄碎一件心爱的宝物,只轻轻触碰,便又迅速挪开,最终又不甘心地把玩起少女头上的步摇。
这步摇很是精致,簪身是雕作兰草缠枝样的白玉,顶端衔一颗东珠,珠下坠着金色流苏,衬得她矜贵又温婉。
“夫人今夜陪我可好?”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陆雁芝起初不曾细想,待反应过来,两颊顿时涨起红晕。
一道阴影压下,她只来得及抬眼,双眸便被一只大手遮住。
紧接着,唇瓣传来温软的触感,起初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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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蔓延至她的唇齿,似疾风骤雨般的强势,裹挟着她。
……
陆雁芝出门的时候,特意戴上了面纱。
她的妆容有些花了,尤其是唇脂,被沈榷弄得乱七八糟。
夜晚的风,拂过树梢,吹得枝丫乱颤,碎雪纷飞。
昏黄烛火旁,陆雁芝微阖着眼,一脸疲惫地靠在沈榷怀中,玉指被男人捧在掌心,轻轻按摩揉捏着。
“还酸吗?”
“嗯。”少女懒懒地应了一声,像是化开的桃花春水,慵懒无骨。
“夫人?”
“怎么了?”陆雁芝一动不动,全无多余的力气。
“若有一日我要离开宁卢,你可愿跟我走?”
陆雁芝阖起的双眼缓缓睁开,眸中恢复一丝清明:“沈郎要去哪?”
“京城。”
陆雁芝缓缓坐起身,屋内温暖如春,此刻她只着一件松垮寝衣,毫无修饰的墨发随意地散落肩头,若一朵垂枝海棠,天然柔媚。
她笑了笑:“沈郎是我的夫君,你去哪,我便去哪。”
沈榷对此感到很满意,复又将她揽入怀中。
“沈郎,明日我想去寺庙。”
“这刚落的雪,再等两日不行吗?”沈榷闭着眼,亲吻着少女的墨发。
“边关这仗打了数月,死伤无数,我想为爹爹和将士们祈福。”
沈榷动作一顿,温情的眉目掠过一抹凉薄,语气却是依旧:“你当真要去?”
陆雁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沈榷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应下。
“好,依你!”
……
静云寺立于城南的观澜山山顶,若从山脚步行上山,需走半柱香。
陆雁芝体质逊于常人,花费的时间亦是比常人更久一些。
山间四下皆是素白,风一过,簌簌碎雪扑落肩头。
陆雁芝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只觉胸口阵阵发闷,走十步便得歇上片刻。
沈榷本欲背她上去,却被陆雁芝以“心不诚”为由婉拒。
费了一番功夫,二人方才上到山顶静云寺。
从山顶远眺,可得见整个宁卢城,四方城墙、街巷屋舍皆蒙上一层白霜,整座宁卢城掩去了往日喧嚣,只余一片安静朦胧的轮廓。
沈榷顾着进屋生火,便放任陆雁芝一人溜了出来。
她认真而又仔细地看着这山脚下的城池,忽感一阵锐利的刺痛袭上心口,紧接着一股腥甜涌入喉咙,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终于停下,陆雁芝看了眼白色绣帕上沾染的一丝血迹,并无太多意外,只默默将其藏入袖中。
沈榷忙完,终于发现陆雁芝并不在屋里,又出来寻她。
他将陆雁芝抱在怀里,替她挡着风,推着她进到屋里。
他始终像个寻常夫君般悉心照顾着她,甚至,比这世间大多数的夫君做的都好。
今日的静云寺,几乎没有外人踏足,二人一待便是一天。
沈榷不礼佛,也不求佛,只是看着陆雁芝做完这一切。
在太阳落山前,二人坐着马车回到了城内。
马车刚入得南门,便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二人的马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