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卢城前往山海关,若快马加鞭约莫半日,若重装前往,以“接力递运”的方式,日夜不停歇,也不过一天半就能到。
陆雁芝的货物是昨日上午出发,这会儿势必已抵达关城。
裴轻鸿牵着马,将沈榷叫出了马车,把情况一一说明。
“这关键时候,你和常鹊一个都联系不上,我只能擅自做主,派人先行。”
沈榷自始至终默不作声,只静静望向马车的方向,车帘厚重,挡住了里面那道温柔倩影。
少年眼底的迷惘在这一刻无所遁形,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边流逝,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和常鹊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失踪,这绝非偶然,郡主算无遗漏,不愧是女中豪杰,只可惜……”
只可惜,巍巍皇权不可撼动。
沈榷敛眸,眼底的浅浅雾气很快消散无踪,他冷声道:“常鹊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一切照原计划进行,抓捕沈伯安,准备收网。”
裴轻鸿微微颔首,倒是挺意外他竟然没有因为陆雁芝的算计而动怒。
沈榷正欲转身回去,裴轻鸿不放心地提醒道:“你还要回去吗?郡主想来已对你心生皆备。”
“我若不回去,才更是做实了她的猜测。”沈榷微微仰首,吐出了一口浊气,藏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马车帘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慑人的寒气涌了进去,马车内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陆雁芝的眸子和少年对上,两人皆是一阵静默无言。
“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吗?”陆雁芝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事。”沈榷没什么情绪。
陆雁芝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问。
一晚上,二人处在同一屋檐下,却是各怀心事。
按照陆雁芝事先的计划,这会儿关城事成的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迟迟没有动静,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夫人?怎么不动了?”沈榷的声音,将陆雁芝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陆雁芝手里捏着白棋,显然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一会儿了。
陆雁芝扯了扯嘴角,笑得牵强:“兴许是白日爬山累着了。”
说话间,她将手里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正在此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廊道里传来。
“主子呢?”
“在屋里,怎么了?”
屋外传来听竹和晚萤的交谈声。
陆雁芝瞳孔微闪,随即搁下手中的棋子,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走至半道,她忽然想起身后的沈榷,她转身,与案前的少年双目交融。
少年神色平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却隐隐透着死寂。
“我去去就回。”陆雁芝道。
“好。”他的笑意不达眼底。
……
陆雁芝打开房门,刺骨的寒风灌进了衣袖。
陆雁芝顾不上去穿厚氅,急步走在长长的廊道里,看见视线尽头里,听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她终于忍不住小跑起来。
听竹看清是陆雁芝,眼泪瞬间若断了线的珠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关城出事了!”听竹将一封带血的书信呈到了陆雁芝的面前。
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冻得陆雁芝一颗心如坠冰窖。
她接过书信,信上字迹潦草纷乱,那是照雪的亲笔书信。
“吾主见字如面:
沈府老奴有异,半数暗卫折损其手。边关飞雪,我等受困于此,尽是她一手布下之局。戮力围杀之下,方觉其身份诡秘,非寻常仆妇。今粮尽矢绝,力竭而战,恐难再护主周全。自觉惭愧。
此身将陨,唯愿主上珍重。山高水长,来世再效犬马。
伏惟珍重,勿念。”
风雪漫卷,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惨白。
指尖那封染血的信笺不知不觉被雪水洇透,字迹糊成一团。
陆雁芝踉跄几步,差点栽倒在地,机关算尽,到头来竟是什么也守不住。
“主子……”晚萤忙上前扶她,两个丫鬟此刻早已泣不成声。
陆雁芝缓缓推开晚萤,任凭风雪蚕食着她的身体,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她像是风中颓败的柳絮,东倒西歪,唯有扶着廊柱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吃力。
她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照得忽长忽短,像被反复撕扯的锦缎。
廊道尽头,有一道身影静立着,几乎与廊柱融为一体。
陆雁芝恍惚间似看见了照雪,她的照雪,总喜欢那样安静地站在廊下,不吵不闹,稳重聪慧。
她步伐加快,急切地想要看清那个身影。
可这条廊道好长好长,她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她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整个人便摔了下去。
有人揽住了她的腰身,恍惚间,她看见了沈榷的脸。
她的指甲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好想问一问他,可话到嘴边,却好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得,喉咙里滚过一声极细极短的气音,像是绝望的叹息。
……
陆雁芝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下午。
晚萤说沈榷一直在她榻前守到了晌午,方才出了门去。
陆雁芝思及关城境况,心中尤为担忧。
她不知道那批货现在在哪,落到了谁的手里,经过一夜后,那边的局势又是如何变化。
她手下培养多年的暗卫,在这场乱局里尽数折损,眼下关城的一切她都已无从得知。
她像是一个瞎子,行走在野兽横行的荒野,一步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皇权之下,容不得反抗之声,这一次,陆雁芝算是彻彻底底体会到了。
而沈榷,竟成了这场迷雾中,她唯一能握住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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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备马车,我要见沈榷!”陆雁芝掀开被子,着急下榻。
晚萤急忙上前,焦急地劝说:“主子,您的身子再受不住折腾,求求您,顾惜着您自己吧!”
“晚萤,我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与其死在榻上,我宁愿死在路上。”陆雁芝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无半分悲戚,唯有一股执拗与决绝。
她的照雪因她而死,她岂有脸苟延残喘?
……
前往观丰阁的路上,陆雁芝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她不知道沈榷想要什么,可但凡人活在这世间,便总有想得而得不到之物。
只要能拿回镇北王府私囤粮草兵器的证据,她愿意倾尽一切去交换。
她知道大盛的官员贪腐之风盛行,整个朝廷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从前她痛恨这世道,而今她倒希望那些人能再贪心点,这样她和她的家人就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丝喘息。
马车在观丰阁前停住。
“我是沈福海,我要见少东家沈榷,还请帮我通传!”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的衣物有些脏破,却能看得出价格不菲。
沈福海和楼下伙计搭话的功夫,沈榷已经从楼上走下来了。
沈榷走到沈福海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找沈榷?”
“对,我找沈榷,有要事相商。”沈福海在几年前的家宴上见过沈榷,因此眼前的少年走到他面前时,他压根没将他和沈榷这个人相联系。
“这就是我们少东家,沈榷。”一旁的伙计同样眯着眼打量沈福海。
沈福海看了看面前的沈榷,又看了看四周冷冷盯着他的伙计们,顿觉一阵毛骨悚然,有种被群狼环伺的感觉。
有问题!沈榷不是沈榷,伙计也不是伙计!
这观丰阁成了贼窝啦?
脑子里蹦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沈福海只觉得天塌了。
“那是我弄错了,抱歉!”沈福海脑子转的飞快,当下就决定跑路,跑的越远越好。
然而,他脚还没踏出两步,便被一把刀给架住了脖子,方才还在跟他唠嗑的伙计,此刻正杀气腾腾地提着刀。
沈福海顿时吓得两条腿打摆子,沈伯安只让他来传信,也没告诉他这地方这么邪门。
“跑什么?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沈榷正为这送上门的大鱼而感到高兴,忽见门外马车内走下的清瘦身影。
沈榷拧了拧眉,随即沉声吩咐:“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他直觉并不希望此人与陆雁芝见面。
伙计刚要将人押走,那边陆雁芝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还是来不及了。
“他是何人?”陆雁芝的目光落在沈福海的身上。
沈福海是个机灵的,能感觉到陆雁芝的不一般,随即哭诉:“夫人,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就是好奇这镇北王府的新姑爷长什么样,真的不是有意冒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