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围猎之时突遇兽群袭击，为救人性命，被狼爪所伤。恐这残秽之貌惊扰天子圣目，故以面具遮掩。”
这人的中原话倒是讲得极为流利，声音也是出人意料的清朗。
不似草原上惯闻的沙哑粗犷，反倒像春三月的溪水般，不急不缓，字字润泽。
若不是穿着那通身的胡裘，几乎要以为，站着的是哪位世家出身的清贵郎君了。
“朕竟不知…这北狄王子的中原话竟如此流利？”
皇帝的赞赏的话语中带着狐疑。
巴图上前一步，又行一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竟落到了谢媮的身上。
尽管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可还是盯地谢媮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秒便听见这人开口道：“不敢欺瞒于陛下，铁木尔努力学习中原话，是因为，他有一名心仪的中原女子。”
皇帝倒是起了些兴志。
“哦？想不到草原上的儿郎竟如此痴情，不知他这名心仪的女子，朕可识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是大周的陛下，自然是认的的。”
这几句话，夸得老皇帝身心舒畅，接着几人按着大周的礼仪纷纷屈膝下跪。
领头那老者继续诚恳地说道：“谢骁是大周刚烈忠勇的将军，即使在长生天也流传着他的勇武传说，虽蒙冤而死，但其女尚在，医术不凡，性情坚韧。汉王听闻，铁木尔心仪此女……”
这几句话似乎被排演过数遍，较于之前那怪异的语调倒是流畅了不少。
一字一句谢媮倒是都能听清，连在一起倒是让她有些听不懂了。
什么，求娶她吗？
“汗王愿以五百匹上等战马，三百张强弓为聘，替铁木尔求娶这位谢媮姑娘，从此，北狄愿与大周，共享边塞安宁！”
求娶？又是求娶！
她就非得嫁人吗？
她是变成什么香饽饽了吗？
谢媮疑惑地目光瞟向宋梵宇，后者同样疑惑的，眨巴着那双瞪圆溜了的眼睛。
“砰”地一声，她听见角落处酒盏重重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不是在场景内的剧情。
谢媮寻着声音望去，是唐诗诗。
她像是有些吃醉了，不满地开口。
“北狄人素来狡诈，出尔反尔，当初我大周长公主前去和亲的时候，我记得也是这么个尖嘴猴腮的人，也是说的什么与大周永结秦晋之好，结果呢？该打不是照样打？这个什么铁木尔，银木耳，金木耳的质子，又是精通中原话，又是想娶一个没有依仗的孤女消除戒心，保不齐留在大周打得什么算盘呢！”
“闭嘴，别说了。”一旁那妇人试图捂住她的嘴
“唔…怎么，我说错了吗？”
北狄与秦遥的几次交手，虽然最后还是秦遥胜了，但到底大周这边也没捞到什么好。
北狄实力不弱，暂时的低头保不齐之后…
结亲总比结仇好。
更何况，他们给出的这份聘礼也的确十分令人心动。为了边境的安稳，牺牲谢媮一个无足轻重的孤女，简直再划算不过！
另一头的场景内，皇帝在短暂的沉默后，正准备开口…
外头又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陛下，秦遥将军派人从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寿礼到——”
“快宣！！”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几人先行退下，“至于求娶之事，容后再议。”
接着，只见一名身着盔甲的军士，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
这人的脸颊被边关风沙吹得皲黑的，行动间亦带着士兵特有的豪放。
身后，是两名同样装束的兵士，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厚重黑布完全罩住的方形物件。
那物件看着不小，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动着。
这人单膝跪地，声音宏亮：“末将秦将军麾下校尉，参见陛下！将军驻守北境，未能亲赴陛下寿宴，亦不能前来亲贺长公主还朝，只能仔细再仔细挑选，特命末将献上此物。”
老皇帝似乎来了点兴趣，微微前倾身子：“秦将军镇守边关辛苦。是何物件，掀开来与朕和众卿同观。
“是！”
其中一名兵士伸手，猛地将那块厚重的黑布扯下。
“嚯！”
大殿里响起一片讶异地抽气声。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精铁打造的鸟笼。
笼子里，立着一只鹰。
它并非寻常所见的棕褐色，而是通体羽毛如雪般洁白，只在翅尖和尾羽末端，透着些许冰川般的淡蓝。
着鹰的喙和爪子是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像是由最上等的黄金锻造而成。
它站在笼中的横杆上，身姿挺拔，而最慑人的是它的眼睛，如同两颗圆润的、色泽浓郁的琥珀，此刻正冷冷地，睥睨扫视着四周，以及这些衣着华贵的人群。
它似乎并没有因为被困在笼中而有丝毫萎靡，反而像一位被迫莅临凡间的神祇，高傲地审视着它的领地。
“海……海东青！是金爪海东青！”席间有见识广博的老臣惊呼。
那校尉昂首道：“陛下，此鹰乃将军亲自带人，于雪山之巅捕获驯养，神骏非凡，可搏击长空，日行千里！将军言道，愿大周江山，如这鹰击长空，雄健昂扬！愿大周国祚，似这鹰翔万里，永世不绝！”
“好！好！好一个鹰击长空，鹰翔万里！”
老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连说了几个好字，“爱卿有心了！重重有赏！”
这礼既不涉金银，亦不涉权势。这份来自边关的、带着风沙与雪山气息的野性与力量，还有这“搏击长空”、“永世不绝”的祝愿，既全了臣子的忠心，又丝毫不卷入京城这潭浑水。
海东青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雀也好，鹰也罢，又有什么区别？”
谢媮叹了口气，看着那只白鹰。
它突然猛地一振翅膀，虽然被笼子所限，依旧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发出扑棱的声响。
那金色的爪子紧紧扣住横杆，琥珀色的眼珠锐利地转动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皇帝的那句“赏”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
几十个黑衣蒙面窜出，那魁梧高大的身形，并着悍勇无畏的作风章法，手中的弯刀直扑那最上头的目标而去。
“护驾！！”
“快来护驾！！”
一时间，尖叫声、杯盘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原本秩序井然的寿宴乱成一团。
官员命妇们惊慌失措地推挤逃窜着，在生死面前，俨然没有了先前那优雅怡然的姿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一束光“唰”地一下。
打在了宋梵宇的身上。
只见他动作迅疾，只一眨眼的功夫，便顺移到了皇帝跟前，挡在了他的前头。
同时，腰间的绣春刀利落出鞘，“铛”地一声格开了最先刺出的那一柄弯刀。
两兵器相交摩擦，一时间火星四溅。
而另一束白光，打在了之前她见过的那个东厂太监身上。
他慢了宋梵生半步救驾，被抢了功面上，倒也不恼，直接迎上了刺客中最为高大的那个头目。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翻飞，劲风四溢。
那东厂太监看似羸弱，但刀法却大开大阖，力沉势猛，竟抗住了那刺客头目刁钻狠辣的弯刀，甚至逼得他连连后退。
同见对方已然露了破绽，那东厂太监又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手下，朝着宋梵宇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谢媮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地不知道要打什么主意，有心想提醒宋梵宇，无奈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她随着人群推搡一同“被”退到角落，前头是北狄使团的几名侍卫，那位辫儿老者和那个面具男。
就看那一波波的刺客不要命地往前冲的那个方向，就不难看出，这次刺杀摆明了针对的人是皇帝，与其他人并无多大关系。
不过，她身前那戴着面具的北狄质子还是沉声吩咐道：“护好这些人，少一根头发丝儿，为你们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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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霸道总裁的发言……
谢媮有点想笑，不过她面上做不出微笑的表情，有的只有恐惧惊吓。
她估摸着要是在这时候的大笑出声，也挺吓人的，说不定还会被当成这场刺杀的始作俑者。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眼睛透过那护着她的身影盯着宋梵宇那边的战局。
“头儿！”
这时，有一锦衣卫在人群中目眦欲裂地喊道。
谢媮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混乱的战局中，一身着飞鱼服之人低头看向胸口的刀尖，又似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的敌人，张了张嘴，鲜血却从口中涌出。
是之前带头抄了谢家的那个，赵肃。
他是为了救那个手下，才被后头有心之人刺中了要害。
似慢动作一般，赵肃的身躯晃了晃，随即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再无声息。
“头儿！！”
其他的锦衣卫在悲恸之下越战愈勇，一时间，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些黑衣刺客虽悍勇，但眼见无法突破锦衣卫和东厂渐渐合拢的包围，又被锦衣卫被激怒后的打法逼得节节败退，眼见着刺杀皇帝无望，眼中竟同时闪过一丝决绝。
似是先前计划好一般，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攻势陡然转向了几位皇子所在的方向！
“三殿下小心！”
“五殿下小心！！”
三皇子反应最快，见着刺客逼近便猛地向后退去，同时手肘状似不经意，却又极其精准地狠狠撞向站在他侧前方的五皇子背上。
那五皇子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直接抓过九皇子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前一搡。
至于那病恹恹的八皇子，也像是受惊般向旁边一闪。
恰好将孤身站在那儿的九皇子姜衍完全暴露在了刺客扑来的路径上。
九皇子显然没料到会被自己的兄弟如此对待，他踉跄一步，直接被推到了最前面。
面对着那数柄闪着寒光的弯刀，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里满是错愕和难以掩饰的受伤。
“皇兄，皇兄救我！！”
没有人回应他，他的手中没有兵器，只能徒劳地抬起手臂试图来挡下——
就在这时。
那一束打在东厂太监身上的光芒更盛了些。
谢媮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人便已瞬间闪至九皇子的身前。
那动作简直快得让人看不清，他是如何侧身切入九皇子与刺客之间的。
那几柄刺向九皇子的弯刀被他随手一拂，宽大的袖袍卷起一股劲风，那刀便“铛啷”一声偏转方向，深深扎进了旁边的立柱上，刀柄兀自颤动。
“好功法！！”
前头两名刺客被震得手腕发麻，却还是忍不住感叹道。
之后，东厂下头的的人很快就上前将这几名刺客压住。
领头的那东厂太监，谢媮有点儿印象，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阴冷的毒蛇。
年纪看着不大能坐上这个位置，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阴私的手段。
不过，这身形倒是挺拔如松，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就是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身织金的大红蟒袍，在那束不知道哪儿打过来的白光下，衬得那人的皮肤更是白上了几分。
为了救九皇子姜衍，他的脸上溅上了几滴暗红的血，被他不甚在意地用手背抹开。
像是在一副雪白的画卷上绽开的红梅，显得眼角的那颗痣更是妖冶的几分。
直到剩余几人通通伏诛，那人的手才从刀柄上缓缓松开，指头一根一根地张开，活动了两下。
那半垂着的眼皮，又轻又淡地落在那被活捉的几名死士身上，微挑着的眼尾只那么轻轻一扫，便足以让人瑟瑟发抖。
像是看破了那几人的想法，他轻眯了一下眼，带着眼角那颗痣也更着往上提了几分，这一下倒是多出了几分他这个年纪的活人气来。
只下一秒，便听得几声惨叫响起——他卸了那几人的下巴。
“看好了，别被人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