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谢家人,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后,并不显得十分慌乱。

    在谢琰的带领下,他快速地与身边那些同杀手有一战之力的几人交换眼神,用极其简练的战场手语和唇语沟通。

    “留意两侧高地。”

    “东侧石棱后方,可作掩体。”

    “如若遇袭,妇孺向内,男子向外,可用枷锁为盾。”

    “结阵!”

    在谢琰的这声暴喝之下,带着一股沙场催战的决绝,一下子便唤醒了谢家众人骨子里的那份血性。

    在他的指挥下,尽管众人都戴着镣铐,却迅速靠拢,将身体较为弱小的女眷围在中间。

    他们背靠背站立,将沉重的木枷横在身前,形成一道简陋却有效的防御圈。这一刻,被镣铐锁住的铁链,却好像成了他们连接彼此的纽带。

    这训练有素的抵抗姿态很有效地阻滞了杀手的冲击。

    “攻其下盘!”

    谢琰通过观察后,冷静地下令。

    闻言,其余几人立刻用脚猛踢地面上的沙石,干扰杀手视线的同时,用沉重的脚镣横扫,专攻对方的踝关节。

    一时间,杀手竟难以近身。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悬殊。

    调整策略后,对方迅速分出人手从侧翼猛攻,试图撕裂这脆弱的防御圈。

    一名杀手在抓取到防御圈最弱处的破绽后,刀光直取正在奋力维持阵型的谢煦!

    “小煦当心!”

    谢琰眼观六路,厉声提醒的同时,自己已猛地侧身跨步,用肩膀上的木枷狠狠撞向那名杀手的刀锋。

    “镪!”

    木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谢琰踉跄后退,他救下了谢煦,可同时却也打乱了阵型。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另一名蛰伏已久的杀手如同毒蛇般窜出,剑锋直指谢琰因施救而暴露出的肋下。

    利刃入体地瞬间,谢琰身体剧颤,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大哥!”

    谢煦目眦欲裂。

    他的枷锁被砍了几刀后本就摇摇欲坠,在他突然暴涨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很快就被挣脱了开来。

    他挥舞着抢来的腰刀,死死挡住意欲冲上来的两名杀手。

    很快,他的身上便新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别管我!保持阵型!!”

    谢琰怒吼着,竟不顾重伤,反用木枷卡住那名杀手的刀,为身旁的其他谢氏子弟创造出反击的机会。

    谢煦怒吼着,拼尽全身力气将镣铐砸向杀手面门,面临濒死绝境下爆发出的潜能逼得其后退。

    可尽管如此,他们的阵型已然因谢琰重伤而出现松动。

    又一名杀手趁其不备,挥刀砍向暴露破绽的谢煦。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待在保护圈中的谢媮,这次冲了出来。

    “二哥!”

    如同护崽的雏鸟,她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后背挡在了谢煦的身前。

    她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谢煦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冷汗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快来个人给我推一针利多卡因啊啊啊!

    “不准伤害我哥!”

    谢媮在心底疯狂嘶吼:不不,去伤害他吧,请不要怜惜不要手下留情地去伤害他吧,不要伤害我啊!!你们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刀光划过,血花迸现!

    靠,好痛啊!!!

    就在对方再次朝她挥刀砍来的瞬间——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平和的佛号,仿佛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突兀地在喊杀声中响起。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竟让那些杀气腾腾的杀手动作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自天而降。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僧袍,手持一根普通的竹杖,慈悲面容,端得是一副仙风道骨之态。

    只轻轻一拨动了,便轻而易举地化开乐那些精锐杀手的一招一式。那看起来脆弱易碎的竹杖,在他的手中,却有如神兵利器一般。

    “叮叮当当!”

    那竹杖与钢刀碰撞,竟发出了金石之声!

    “一起上!”

    那光头僧人微微一笑,并不见怵,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不杀人亦不见血,但每一次出手都会伴着一名杀手闷哼着倒退,兵刃脱手落地。这份举重若轻的功力,令任何人看了都不免心生敬畏。

    不消片刻功夫,百余名精锐杀手竟被这突然出现的老僧一人逼得手忙脚乱,难以招架。

    为首杀手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哨响,残余的黑衣人迅速后撤遁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那光头僧人也并未追赶,只是持杖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重伤的谢琰和受伤的谢媮身上,打了个佛谒。

    谢煦匆匆谢过这名隐士高僧后,顾不上其他,连滚爬爬地扑到大哥和妹妹身边。

    谢媮后背伤势虽重,但似乎未伤及要害,仍虚弱地保持着清醒。

    而大哥谢琰......

    他躺在谢煦怀里,气息微弱,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大哥!大哥你撑住!”

    谢煦声音颤抖,徒劳地用手捂住大哥胸前不断流血的伤口,泪水如流淌的河水般爬满了脸颊。

    谢琰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他紧紧抓住谢煦的手,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二弟。”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你再过来些......”

    谢煦强忍悲痛,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大哥,你说,我听着!”

    谢琰从衣襟中取出一块玉佩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这个,本该在那日就该给你的,是你的东西。九皇子送你的那把剑我觉着很好,我悄悄托人将它放在了铸剑山庄。你拿着这信物去,便能取。你记住,战场之上,只论生死,只有存亡,切不可心慈手软。以后,你和阿媮万事小心。”

    “那日,冠礼未成,大哥本想着等到了军营替你补上,但赶不上变化,今日便替你......取字......字止安。”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然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解相摩,聚散以成。兄长唯愿你停止复仇的脚步,但求得自身的安宁。”

    “你要记住......活下去......才是......是最重要的......”

    他紧紧攥着谢煦的手,像是握着那份他想要继续守护弟妹的那份坚持,一字一顿:“还有,答应我,照顾好妹妹,你们都要好好地......”

    话音渐渐低微下去,最终,谢琰紧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终于无力地垂下。

    “大哥——!!!”

    谢煦抱着兄长尚有余温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悲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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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彻了整个荒凉的山谷。

    残阳如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出手相助的光头僧人默默站在一旁,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轻声诵念着往生咒。

    夕阳将他灰色的僧袍也连带着染上了一层悲悯的金色。

    谢媮背后的伤口疼得厉害,连着心脏一并开始觉得难受。

    野果子的酸涩好像还在口腔里没有消散,明明不久之前还在同他们一起笑闹着,怎么就一转眼就……

    只是纸片人而已,这些人都只是纸片……

    可是,记忆是鲜活的,场景外不被漫画剧情所控制的时候,他们明明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啊。

    场景内的时间和地点都变换地很快,才一眨眼的功夫,几人就到了山谷一处荒凉的坡地。

    寒风卷着沙砾,吹过裸露的岩石,在山谷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好似也在为这年轻的将领默哀。

    日头已经快落下了。

    谢煦的十指沾满了泥沙混着点点暗红的血,他刨开了一个小小的土坑。

    仿若不觉得痛一般,机械而又沉默地继续重复着这个动作。

    “二哥……”

    直到听到她在唤他,谢煦才顿了顿,从原先的麻木与空白中清醒过来,勉强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似乎是想让她放心。

    “妹妹别怕,你还有我。”

    这话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他在同自己讲。

    在失去双亲后,又再次丧兄。

    接连的变故下这个才及冠不久的少年,不肯流露出半分强制压抑在心底的悲痛,迅速泛红的眼眶被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眼泪是软弱,但他现在没有资格软弱。

    谢琰的下葬仪式很简单。

    谢琰的遗体被几人小心翼翼地放入那简陋的土坑,并轻轻覆上了黄土。

    没有棺椁,没有香烛纸钱,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木板。

    风回荡在山谷里的呜咽声,吹得谢媮的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块,巨大的恐惧与不真实感笼罩着她。

    就这么没了?

    野果子的酸涩后知后觉地从口腔蔓延到鼻腔内,酸得她忍不住还是大颗大颗地掉下泪来。

    是场景内的她在哭吗?

    可又好像这份难受是来自于她的本心。

    谢煦跪在坟茔前,背脊挺得笔直,重重地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包磕头道:“止安同妹妹谢媮,在此拜别兄长,望兄长在天之灵,保佑我同妹妹,万事顺遂。”

    大仇得报!!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眼那一抔不起眼的黄土,仿若要将兄长的容颜和嘱托一同刻入心底。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片冰凉而又轻柔的东西,落在了他沾满血污和泪痕的脸颊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

    灰蒙蒙的天空中如同盐粒般的,细碎的雪粒,渐渐飘落而下。

    呼啸的风声席卷呼啸着,却吹不散那浓重的血腥,也吹不冷少年心中那团以血与恨为燃料。

    他抬手抹去脸颊的脏污,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发誓。

    杀父丧母失兄之仇,我谢煦对天起誓:只要我不死,必百倍奉还!

    父亲和大哥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家族的安宁,那他便要换一条路来走。

    他要,活下去。

    他要,变强。

    他要,复仇。